傑瑞.吳在醫院待了五天。
醫生說她面部大面積皮下瘀血,耳廓血腫,左耳外傷性鼓膜穿孔,伴隨耳痛、耳鳴、聽力下降、耳內出血。
此外,下頜骨骨折,牙齒鬆動,眼瞼血腫,結膜下出血,視網膜震盪,頸部肌肉撕裂,頸椎骨裂,還有嚴重的腦震盪,和伴發性記憶缺失。
五天內開的檢查單厚得像本書,出院時的賬單突破六位數。要不是她的保險不錯,這一次就得大出血。
警察來過了,但只問了幾句就離開,都沒表示會全力調查——畢竟人沒死,就是捱了一記耳光而已。
這在四十街區已經非常走運了。
傑瑞.吳出院時不得不戴了頸託,還僱了個護工照顧自己——這老女人五十幾歲,一輩子沒結婚,連個親朋都沒有。
她出院後沒立刻回家,反而趕往曼哈頓的晨邊高地,河濱大道475號的教會中心,闖進了輪值主席的辦公室。
“列賓閣下,我聽說你同意了四十街區申請的‘健身房課後延時服務’項目?”
列賓看到有個裹着半張臉的人衝進自己辦公室,嚇得在辦公椅上哆嗦了好幾下。他仔細辨認,纔看出戴着頸託的老女人是教會分區的常務書記。
“吳,你這是怎麼了?我聽說你五天前在布朗克斯遇到襲擊,還派人去醫院看望,沒想到你傷得如此嚴重。”
列賓語氣格外關切,但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老女人應該以身體爲重,教會批她一個月的假,好好回家休息。
但......傑瑞.吳卻執意問道:“閣下,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批準那個‘課後延時服務’,那是個騙局,非常低劣的騙局。
叫裏昂的小子絕對有問題,背後支持他的埃森.博格牧師也有問題。
我專門查過他的餐車項目,他申請的兩個月虧損完全是謊言。實際上,他從慈善項目中撈了幾萬美元。
對於這種腐化的行爲,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管。”
眼看三言兩語沒能把這老女人哄走,列賓立馬變了臉色,陰沉的低語道:“吳,我對你的種族偏見忍受許久了。
我不在乎你爲什麼對自己的同族有如此偏見。但神愛世人,教會從不歧視任何族裔。
沒有確鑿證據的話,不要亂講,人家只是報銷了一點差旅費、食宿費、醫療費、生活補助之類的,非常合情合理。”
老女人尖叫道:“不,那小子不是我的同族,他來自邪惡的大陸,而我來自文明開化的......”
“夠了!”列賓咆哮起來,“看在你爲教會工作三十多年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胡言亂語,你現在被強制停職三個月。”
老女人還要在爭辯......
列賓繼續道:“如果你不服,可以申請教會仲裁。”
-----------------
老女人是哭着走的,還非常委屈。
教務助理悄無聲息地走到列賓身邊,低聲問道:“閣下,是否需要調整傑瑞·吳的職位?或許……降級處理?”
“不要。”列賓很冷靜,“一個帶着皈依者狂熱的亞裔而已,她對我沒威脅,只是有點煩人。
但有她在,能替我拉住很多仇恨。
那些對教會不滿的底層信徒、激進的年輕神職人員,總得有個靶子不是嗎?讓她繼續當那個‘偏執的老頑固’,正好幫我擋箭。”
助理微微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輪值主席的風格:從不浪費任何一枚棋子,哪怕是顆看起來最不起眼的。
“布朗克斯那些街區的資產報表整理出來了?”列賓問。
助理早已準備好,把厚厚的簡報輕輕放在桌面上——列賓年紀大了,不喜歡盯着屏幕,偏愛紙張的觸感。
助理知道列賓看不懂,特意指出,“閣下,布朗克斯區確實有值得開發的潛力,但不是四十街區。
我找了幾名房地產評估的專業人員做過實地調研,他們一致認爲北面的街區基礎設施更好,交通更便利,周邊配套也更成熟。
南面的那幾個……尤其是四十街區,治安太差,翻新成本高,回報週期長。”
列賓卻只盯着地價那一欄對比。南面便宜,北面貴——最直觀的數字衝擊,讓他瞬間有了結論。
“南面的地價便宜啊。”他自言自語般喃喃,“而且教會在南面的資產也最多。”
他合上簡報,揉了揉太陽穴:“那個叫裏昂的小子,只是擺在臺前的幌子。真正要注意的,是站在他背後的埃森·博格。”
助理立刻從口袋裏摸出筆記本和鋼筆,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上,姿態恭敬而專注,準備記錄。
列賓在心裏梳理一系列線索,“埃森·博格可不是一般的商業精英,他太懂怎麼賺錢了。
明明是房地產開發,爲什麼非要掛靠慈善項目?很簡單——利用教會的免稅身份。
他打算把一些房產打包塞進那個‘課後延時服務’項目裏,然後借‘綜合治理’的名義改善治安,等房價上漲後再統一拋售。”
列賓頓了頓,冷笑道:“房價一漲,房產稅跟着漲,低收入羣體根本住不起,只能低價甩賣手裏的房產。
以埃森·博格的財力和眼光,完成這個閉環易如反掌,還能撈個‘慈善家’的好名聲,順帶圈一筆資本。”
助理的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記錄得密密麻麻。
“只可惜,”列賓的聲音忽然帶上幾分得意,“他太張揚了。那天在健身房,他以爲我看不穿,毫無顧忌地把計劃的大部分內容攤開給我看。
他不就是想逼我嗎?逼我表態,逼我拒絕——這樣他事後就能到處宣揚,說長老會刻薄、無能、神學院出來的比不上商學院的精英。”
列賓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前,聲音低啞卻充滿掌控感:“他不是要我給予幫助嗎?行……我批了。但這個項目的主導權,必須捏在我手裏。”
助理連連點頭,語氣裏滿是敬佩:“閣下英明。”
只是助理頓了頓,還是盡了最後一份提醒的職責:“閣下,四十街區的開發確實特殊,當地幫派勢力是繞不過去的坎。
如果治安問題解決不了,投資再多,也只會虧得更快。”
列賓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這事無非兩條路:一條是找當地警方配合,但流程繁瑣,花錢如流水,效率低下。另一條……”
話音未落,桌上的座機忽然響起。外間的祕書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閣下,有位卡佳女士來找您,但她沒有預約。”
列賓笑得更開心,“沒關係,是我讓她來的。請她進來吧。”
助理迅速合上筆記本,退到一旁。
辦公室的厚重橡木門被推開。
一陣帶着皮革、伏特加和淡淡玫瑰香的風捲進來。
身高一米八的長腿大洋馬邁着大步走進來,高跟作戰靴叩在地板上,清脆而有力。
緊身皮褲勾勒出圓潤曲線,無袖緊身上衣繃出飽滿弧度,金色高馬尾在腦後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卡佳一進門,就爽朗地揚起聲音,帶着濃重的俄羅斯口音,卻意外地親暱:“列賓叔叔,下午好!”
列賓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
助理悄無聲息地退到角落,心想:“看來,這就是輪值主席的第二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