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休息區。
林銳泡了兩杯速溶咖啡,順帶給自己拿了一瓶飲料。
老牧師雙手捧着杯子,帶着長輩式的責備,問道:“裏昂,你爲什麼要給列賓閣下挖這麼大一個坑?”
林銳聳了聳肩,“因爲光靠我一個人,真的搞不定這個慈善項目。人太少,它註定失敗;人一多,又管不過來。
與其最後鬧得一地雞毛、大家灰頭土臉,不如現在就畫個足夠大的餅,趕緊把‘戰略投資者’引進來,至少能先把局面穩住。”
老牧師沒急着反駁,只是微微搖頭,指正道:“布朗克斯的地產價值確實被嚴重低估了。
但真正值得下手的,不是四十和四十一街區那些地方,而是北面的五十、五十二街區——哪怕四十二和四十四街區都比南邊強得多。”
林銳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人突然按住了脈搏。
按正常人的想法,在房產上行週期,當然是離曼哈頓越近越先喫到溢價紅利。
可現實殘酷得諷刺:捱得最近的四十和四十一街區,二十年後仍是“爛到骨子裏”的窪地,窮、困、亂、絕望層層疊加。
而遠離曼哈頓的西北角卻成了布朗克斯少有的“綠洲”,房價穩步爬升。
他能做出判斷,是因爲有二十年後的記憶。老牧師的判斷純靠自己本事……就像從未來偷看了劇本。
林銳強壓住震驚,聲音儘量平靜:“那位列賓閣下……會意識到這一點嗎?”
老牧師玩味地咧嘴一笑,狡黠道:“列賓是正統神學院出來的神父,他對地產、經濟這些俗事一竅不通,也壓根沒興趣去懂。”
話匣子就這樣打開了。
老牧師握着咖啡杯,目光漸漸飄遠,語氣低沉的說道:“四十街區的貧困率高得嚇人,犯罪率更是常年居高不下。
每年惡性案件超過三千起,兇殺數經常擠進紐約前三。
這裏公共住房比例極高,卻年久失修;失業率居高不下,學校破敗,醫療資源捉襟見肘。
如果是我,絕不會把錢砸在這裏——風險太大,回報太渺茫。我會選北面的五十街區。
那裏有成熟穩定的中產社區,綠化帶連片,獨棟住宅多,街道寬敞乾淨,幾乎沒有讓人煩惱的‘街頭經濟’。”
聽到“街頭經濟”四個字,林銳忍不住低笑出聲。
四十街區什麼都缺,唯獨“街頭經濟”最發達:毒品、搶劫、敲詐,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居民出門都儘量開車,否則隨時可能成爲獵物。
“博格牧師,”林銳追問,“你會提醒列賓閣下嗎?”
老牧師嘴角一歪,笑得有些雞賊又無奈,“過去幾年,我幾乎是跪着求教會關注四十街區的貧困——求他們多投點住房、食物、醫療救助。
可那些人呢?錢全砸在面向富人的豪華籌款晚宴上,香檳、黑領結、慈善拍賣……
底層窮人的苦,他們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銳利起來,直直盯住林銳:“你今天的這番‘演說’給了我很大啓發。
也許我過去的路走錯了。與其低聲下氣求他們辦事,不如設個局,引誘他們來投資。
四十街區的風險確實高,但一旦成功,回報也驚人。
前提是要有強有力的執行團隊,至少三千萬美元的真金白銀,還得把政府、警方、社區力量全部整合起來。”
老牧師的目光盯着林銳,“這事靠你確實不行。”他又看向阿德裏安,嘴角一撇:“靠他更不行。”
林銳立刻接上:“那靠你呢?”
“靠我?”老牧師神情一滯,眼神瞬間失焦,像被什麼無形的重物擊中,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炸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是十年前……”
話沒說完,難以言喻的痛苦從胸口湧上來,像舊傷被撕開。老牧師抽搐般搖搖頭,拒絕再往下想。
咖啡杯被重重擱在桌上,濺出幾滴褐色液體。
他站起身,沒再看任何人,沒再說一句話,背影佝僂着走向出口,消失在健身房門口。
-----------------
林銳的目光緩緩轉向阿德裏安。
那個墨西哥中年男人雙手緊緊捧着咖啡杯,兩眼無神。杯子裏的咖啡早已涼透,他也恍然不覺。
前不久,他信誓旦旦地宣揚“這世上有兩種黑幫”,無論語氣還是表情,都稱得上兇厲。
可現在,精心維持的“黑幫”外殼沒能維持住,被剝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普通中年移民的內核——疲憊、慌亂、渺小。
不等林銳開口,阿德裏安先崩潰了。他喉嚨裏發出幾聲乾澀的咕噥,聲音破碎得不成句:“裏昂,對不起,我……我……”
他低着頭,額頭幾乎貼到杯沿,肩膀一聳一聳,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在等責罰。
其實林銳早就隱約察覺到,阿德裏安的“兇狠”多半是表演,甚至演得不太像樣。
一個真正的黑幫老大,總該有幾個能呼來喝去的手下,有撈錢的路子,有管理的手段,而不是老老實實在超市開卡車、在街角餐車賣塔可。
但這不是壞事。
林銳從沒想過要跟真正的幫派勢力沾邊,更不願身邊藏着一個心思扭曲的瘋子。
阿德裏安的“假兇狠”反而讓他安心——至少,這是個能被掌控的普通人,比較安全。
林銳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阿德裏安的肩膀,想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許再許諾給他找份更穩當的工作。
可話還沒出口,健身房玻璃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一個消瘦的身影快步衝進來,直奔兩人面前,對阿德裏安說道:“叔叔,我把你交代的事辦成了。”
是卡尼,前兩天在監控室摸魚被林銳逮個正着,本該直接開除。
阿德裏安求情才讓他留下,順帶交代了另一件事:去查清楚林銳感知到的那股惡意,到底是誰在暗中盯着。
此刻的卡尼完全變了樣。
他雙手帶着血跡,仔細看,衛衣的前胸也被深紅浸透,袖口、褲腿、甚至白色運動鞋上都濺滿血跡。
阿德裏安被卡尼這副模樣嚇到,呆若木雞。倒是林銳反應快,問了句:“辦成了什麼?”
卡尼呼吸急促,神情卻頗爲興奮,他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是林銳上次打印的“刀疤”克裏斯畫像。
那雙十幾歲的眼睛裏燃燒着狂熱,瞳孔放大,嘴角甚至微微上揚,興奮讓他全身輕顫,指尖都在抖。
“Boss,我查到這個人,他是喬治的叔叔,叫克裏斯,綽號‘刀疤’。你說他是個麻煩,所以……我把他解決了。”
Fuck,我讓你去查,沒讓你動手——林銳腦子裏炸開一聲悶響。廢渣老大手下,居然冒出來一個真狠人。
他繼續問道:“人死了?”
“是的,絕對死了。”卡尼重重點頭,前兩天的怯懦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亢奮。
“我在一家酒吧碰到他。他喝多了,去廁所。我跟進去,從後腰給了他一刀。
他痛得慘叫,想拔槍反擊。我就把他按在地上,又往脖子上捅了幾刀。血噴得很快……然後我就走了。”
林銳的喉嚨發乾:“有人看見你動手?”
“有。廁所裏還有兩個男人在撒尿。他們嚇傻了,只顧嗷嗷叫,沒人敢攔我。”卡尼的語速很快,像在等待表揚。
事情搞大了,酒吧肯定是有監控的。
林銳本想鎖定惡意來源,然後利用自己的能力在夢魘空間動手幹掉對方,沒想到卡尼爲了邀功,先把人給幹掉了。
但現在不是指責的時候,更不是翻臉撇清關係。
林銳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所有現金——厚厚一疊,大多是從那個被他扇耳光的老女人那兒搜來的,上千美元。
他把大半塞進卡尼手裏,剩下的扔給還在發呆的阿德裏安,低聲喝道:“給卡尼找個地方躲起來。
半個月內,別讓他露面。換衣服、換地方、別用手機。明白?”
卡尼接過錢,眼睛亮了。他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被血跡染紅的牙齒,彷彿終於被“老大”認可,不用再擔心被遣返墨西哥。
阿德裏安還呆坐在那兒,手裏捏着鈔票,眼神空洞,像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自己只是個街頭賣‘塔可’的“假老大”,卻突然發現,手下有個隨時能殺人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