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老牧師無需鬧鐘就從睡夢中醒來。
他伸手朝牀頭的桌上摸了摸,找到自己的老花鏡戴上,穿好衣服,開始忙碌的一天。
不等他走出房門,就聽到廚房方向傳來輕微動靜,臉上不由得微微露出笑容——裏昂那孩子挺好的,早睡早起,極度自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用不了半小時,裏昂就會做好一份簡單而豐盛的早餐,烤麪包、煎雞蛋、燕麥片泡牛奶之類的。
有時候裏昂喫膩了西餐,會特意開車去找亞裔開的小超市,比如華人開的,韓國人開的,或者越南人開的。
每次那孩子去一趟,總能帶回來一些新鮮奇特的食物。
雖然老牧師談不上有多喜歡,但很樂意生活中有些新鮮感。這是他年老後最缺乏的東西了。
“裏昂,早上好。”老牧師走到廚房,打了聲招呼,也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今天早餐是什麼?”
“越南米粉。”林銳拿了個大漏勺在沸騰的鍋裏攪動牛肉湯,順帶朝裏頭丟了幾片香茅,“再過五分鐘就好。”
老牧師笑笑,不知爲何,覺着今天心情大好,前兩天因爲有人來偷搶救濟食物的氣惱完全消散。
他走出教堂,想在餐前活動活動,卻看到街對面拉了警戒線,來了兩輛警車,一輛急救車,以及一輛醫用冷藏車。
看到冷藏車時,老牧師就意識到肯定發生了什麼特殊事件。
他沒有靠近警戒線,而是選擇走到斜對面,認出一名街區警察後纔開口問道:“凱恩,發生了什麼事?黑幫火拼嗎?”
醫用冷藏車是專門用來拉大量屍體的,只有在普通急救車裝不下後,纔會出動它。
“不,是幾個流浪漢死了。”街區警察嘆道:“真該死,一共死了七個,這很不尋常,區警局感到壓力了。”
“七個?都在我們街區?”
這個數字太可怕了,哪怕是流浪漢,也不應該在短時間內死這麼多。老牧師連忙在胸口畫十字。
“什麼死因?”老牧師獲得警察允許後,稍微靠近了些。警方正在現場勘察拍照,想要搞清楚流浪漢集體死亡的真相。
“目前還不確定死因,至少體表沒找到任何傷勢。初步判斷是吸毒過量。”
街區警察搖搖頭,反問道:“博格牧師,你認識這些流浪漢嗎?”
有幾具屍體已經被裝進裹屍袋,拉開袋子拉鍊,露出一張張慘白的臉。所有死者都表情平靜。
消瘦、骯髒、潦草......常年磕藥導致的病態一覽無餘。
“認識,我都認識。這幾個流浪漢在附近街區活動,經常來我的教堂領取救濟。”
“他們剛來時還不這樣,有人還保留着朝氣和希望。他們向我求助,想要個體面,願意去找份工作。”
“可隨着時間推移,我看着他們日漸消瘦,窮困潦倒,沒有一個人從困境中走出來。”
“上帝啊,爲什麼會這樣?”老牧師忽而悲從中來,淚流滿面,反倒是街區警察要來安慰他。
沒一會,琳達開車出現,她是來帶林銳去經營餐車的。當她把車停在教堂附近,自然也看到街對面神情嚴肅的警方和收屍人員。
“佩姬。”琳達的目光掃過現場,認出一名穿白大褂的實習女法醫,“這裏發生了什麼?”
實習女法醫從現場提取腳印、土壤、嘔吐物,作爲鑑證的依據。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連忙抬頭朝琳達笑了笑。
作爲學新聞的調查記者,琳達對大陣仗的案發現場有着天然的敏感性。她看到現場的警力和車輛,就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佩姬,幫幫忙,給點新聞素材。”琳達徑直湊上去,還從口袋裏掏出一臺卡片相機,對着現場就開始拍照。
一名警察走了過來,抬手阻止道:“嗨,女士,請站到警戒線外,不要干擾警方辦案。”
“我在警戒線外,我壓根沒靠近,你不能驅逐我,我是記者,有知情權和採訪權。”
琳達靈活走位,來回避開警察的遮擋,同時向實習女法醫低聲哀求道:“佩姬,你也不想大案子被掩蓋真相,對吧?跟我說兩句吧。”
實習女法醫一副‘受不了你’的傲嬌表情,懶洋洋的笑着,漫不經心的走到警戒線邊緣。
她摘了手上的乳膠手套,從助理手裏接過一杯咖啡,抓起一塊即食三明治,慢悠悠的低語道:
“死了七個流浪漢,都是無可救藥的類型。警局法醫處和醫學院那邊已經打來電話,表示願意收容這批屍體。”
“上帝啊,一次性死了七個?”琳達震驚地說道:“這不正常,對不對?”
實習女法醫咬了一口三明治,樂道:“雖然布朗克斯的四十街區向來以混亂著稱,但一夜間在小範圍內死這麼多人,當然不正常。”
琳達看看朋友手裏熱騰騰,香噴噴的三明治,再看看距離不遠處的裹屍體袋,無語道:“你出現場時喜歡喫東西的毛病真是太可惡了。”
實習女法醫聳聳肩,“我不是喜歡這麼幹,我是真餓了。”
“說正題,是兇殺嗎?”琳達問道。
“啊......這就關鍵所在。”實習女法醫的表情瞬間豐富多彩,“七個死者都是死因不明。
初步懷疑他們可能同一時間吸了什麼劣質毒品。但直覺告訴我,事情只怕沒這麼簡單。
因爲在半個月前,這條街區也出現同樣的死亡案例。一名重度毒癮的流浪漢在夜裏死了,警察也是認爲吸毒過量。
但屍體送到醫學院給菜鳥解剖練手時,卻發現屍體的生理機能遠沒到死亡的程度,也就是說死因不明。”
“所以呢?”琳達希望能從朋友嘴裏獲得一個定論。
實習女法醫聳聳肩,“我老師得知有七個類似案例時,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親自查查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他讓我來進行初步檢測,然後把屍體運回去,還說希望是什麼新奇的作案手法,這樣可以寫篇夠份量的論文,順帶申請後續的研究經費。”
“我明白了,你們在乎的是‘重複性’,有人用同樣手法作案了,其公然挑釁警方的辦案能力。”
琳達把握住了關鍵。
“我也可以就此寫一篇新聞報道,說不定今晚就能上《紐約時報》的頭條,我老師也會對此感興趣。”
這時,喫過早餐的林銳從教堂出來,打算跟琳達一起開餐車出攤。結果琳達表示自己遇到難得一見的大案子,沒空跟他去出攤賺錢了。
兩人打招呼時,實習女法醫從側後方掃了眼,就靠近琳達後背,低聲問道:“這小子是誰?看着不錯呀,你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別胡說,這是裏昂,從Z國來留學讀預科的,還沒成年呢。”琳達辯解道。
“別遮掩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喜好?你從來不喜歡肌肉男,就喜歡清秀些的。”
實習女法醫笑得曖昧,主動朝林銳伸出手,
“嗨,我叫佩姬,琳達的朋友。哪天琳達甩了你,記得來找我。有空我帶你去逛停屍間,怎麼樣?”
林銳禮貌性跟佩姬握握手,可當聽到‘逛停屍間’,還是繃不住臉,呆住了。
兩個女人惡作劇得逞,同時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