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蘇陽結束了又一個夜班,正推着自行車朝廠外走。
來到廠門口時,卻見門外停着兩輛綠卡車。
後車廂陸陸續續的有人下來。
蘇陽大概猜到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如今整個瀋州瀋州的工廠幾乎都增加了夜班,很多廠子還在緊急擴產擴招。
比如利民麪粉廠,廠區左右的荒地已經開始打地基擴建廠房了。
擴產就需要更多的工人,瀋州本地顯然沒有這麼多勞動力,就只能從外地增調。
看這兩車人大包小包跟搬家一樣,明顯就是外地支援瀋州的。
蘇陽瞥了幾眼,跟門口站崗的保衛員打了個招呼,正要騎上車回家屬院。
突然,他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揉了揉眼睛確定沒看錯後,他趕緊丟下自行車跑了過去。
“梅姨!王幹事!”
正在整理行李的阮素梅和王翠聽到一人喊她們,齊齊看過來,待看清是蘇陽正朝她們跑來後,兩人臉上都露出驚喜和不可置信。
“蘇陽!是蘇陽!”阮素梅下意識丟掉手裏的包袱,握住了蘇陽想要幫她拿包袱的手。
“蘇陽......你這是?你是利民麪粉廠的?”王翠打量着蘇陽那合身的中山裝和他剛剛丟下的自行車,腦袋有些懵。
她知道國營工廠是不會招16歲以下童工的,而蘇陽就算改了年齡,虛歲也才15。
而看蘇陽的這副打扮和精氣神,顯然是來瀋州後過得非常不錯。
“你是被利民麪粉廠的職工收養了吧?我就說你這麼好的孩子,在四九城竟然沒人願意帶你離開教養院,還是東北這邊的同志有眼光。”王翠自動腦補出了蘇陽來到瀋州後的事情。
“蘇陽你被收養了?那新雪呢?”阮素梅先是一喜,接着趕緊問道。
蘇陽有些哭笑不得,趕緊解釋道:“我可沒被收養,現在我和新雪住在麪粉廠的家屬院。她在宣傳科上班,我在保衛科,不過我是夜班她是白班。”
“保衛科?”
阮素梅和王翠面面相覷,武新雪進宣傳科她們雖然有些驚訝,但也能理解。
畢竟那丫頭改完年齡是16歲,還能歌善舞的。
可蘇陽是怎麼進保衛科的?
“算了,先不說這些。”蘇陽沒繼續解釋,而是笑道:“麪粉廠的廠辦要9點才上班,你們還得等三個小時,不如跟我回家歇歇腳喫點東西,我和新雪姐住的家屬院就在廠區後面。”
“好!好!”阮素梅連連點頭。
王翠卻笑着搖頭,“我還是在這等吧。”
蘇陽看了看她們一起來的這兩車人,還有幾個跟王翠一樣穿軍裝的。
王翠應該是帶隊幹部一員,確實不太好脫離隊伍。
他也沒勉強,笑道:“也行,反正你們來都來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先帶梅姨回去認認門兒。”
蘇陽過去將自己的自行車扶起來,拍了拍後座對阮素梅挑眉笑道:“梅姨,上車!”
其他四九城來的人看阮素梅坐上了自行車,都露出羨慕的神色。
不是羨慕她可以坐洋車,而是羨慕她在這邊有人接,不像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前路茫茫。
“王幹事,回見!”
......
武新雪六點準時起牀。
她是9點鐘的班,本不用起這麼早,只是自從蘇陽上夜班後,爲了讓蘇陽下班後有口熱飯喫,她這才提前一個多小時起牀。
穿好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倒痰盂。
她打着哈欠剛下樓梯,迎面就遇上推着自行車的蘇陽,車座上放着一個大包袱,旁邊還跟着一個婦女,那婦女臉上帶着激動之色看着她。
“看看誰來......”
“咣噹!”
“哎呀!新雪姐你搞什麼?”
蘇陽黑着臉,他本給武新雪一個驚喜,沒想到武新雪先給了他一個驚嚇。
武新雪手裏的痰盂掉在地上,不明液體灑了一地。
“梅姨!”
“新雪丫頭!”
兩個女人四目相望,都是紅了雙眼。
蘇陽翻了個白眼,紮好自行車,將後座的包袱塞給武新雪,“你先帶梅姨回家,我把這地上清理一下,免得鄰居們罵街。”
“好!好!梅姨您跟我回家!小心樓梯。”
武新雪挽着阮素梅離開,只留蘇陽一人清理地上的髒東西。
.....
“梅姨,快進來!您坐這兒!”進屋後,武新雪把阮素梅按到椅子上,自己則手忙腳亂地倒水。
阮素梅同樣心潮澎湃,她打量着這間小小的屋子。
雖然空間侷促,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新打的五斗櫃、梳妝檯,爐子上咕嘟冒着熱氣的開水壺,窗臺上的幾盆綠油油的小蔥蒜苗,無不透着一股精心經營的生活氣息。
這和她當初送走兩個孩子時,心裏最壞的設想截然不同。
阮素梅接過武新雪遞來的水杯,卻沒有喝,而是一隻手用力握住武新雪的手,眼神裏滿是欣慰和感慨。
“新雪,看着你們倆在這邊過得這麼好,我這心啊,總算是落地了!聽說你進了宣傳科?蘇陽那小子.....剛纔在廠門口,可把我驚着了!那精氣神兒,那輛永久車.......他說他在保衛科?還是上夜班?”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
武新雪破涕爲笑,用力點頭:“嗯!梅姨,蘇陽他可厲害了!他是我們廠的‘滅鼠先鋒’!”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蘇陽這幾個月的神奇經歷:百發百中的彈弓、幾千只老鼠的戰績、轟動全廠的表彰、永久牌自行車、在廠裏和兄弟單位的人緣.....語氣裏充滿了自豪,彷彿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般。
阮素梅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着,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還是那個在教養院裏沉默寡言、總喜歡找個角落安靜待着的蘇陽?
還是那個她擔心會被人欺負的孩子?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間難以消化。
正說着,蘇陽拎着清理乾淨的簸箕和掃帚回來了,順手放在門外。
他走進屋,看着眼眶都紅紅的兩人,撓了撓頭:“收拾乾淨了,梅姨您喝口水先歇會兒,我做飯。”
“哎,好孩子!”阮素梅應了一聲,就這麼笑眯眯的,一會兒看看武新雪,一會兒看看蘇陽。
武新雪比之前個頭似乎竄高了一些,臉頰也豐潤了些,不再是教養院時那種帶着點營養不良的清瘦,哪怕剛起牀沒來得及梳洗,也掩蓋不了她那明媚清麗的容貌。
蘇陽則是比一年前足足高了半頭,身板壯實了一圈不止,最關鍵的是眼神,沉穩明亮,透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早飯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米粥,加上一盤這個月剛做好的臘肉。
阮素梅大口大口地喝着混着自己熱淚的粥,不時喃喃自語:“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