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正午。
布拉格市政宴會廳。
午宴的菜色並不奢華,烤小牛肉配蘑菇醬,本地的醃鱒魚,幾籃黑麥麪包。
二十來位工廠主,一個比一個坐得端正。
李維坐在主位,切着盤子裏的牛肉,動作不快不慢。
羅塞爾伯爵坐在他左手邊,赫拉巴爾市長坐在長桌末席,陪着笑。
餐廳裏的氣氛繃着,刀叉聲響稀稀拉拉的,誰都不敢第一個說話。
李維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各位………………”
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今天就是喫頓飯,不談公事。”
工廠主們面面相覷。
不談公事?
這位殿下一到布拉格就點名請他們喫飯,名單是總督署連夜拉出來的,誰在拖延材料,申請表反覆打回去改了又漏,羅塞爾一筆一筆全記着………………
現在說不談公事,誰信?
“最近報紙上事情多,光看新聞就夠頭疼的了,我們喫飯的時候就聊點別的吧。”
李維轉頭看向坐在右側的一位工廠主。
“施泰因貝格先生,你的廠子主要做鐵路配件對吧?”
施泰因貝格名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是的殿下,主要給帝國鐵路供貨!”
“那你最近應該賺得不錯,從我們改制好帝國鐵路總監部之後訂單一直在漲吧?畢竟我們金平原,就給你了你們不少訂單。”
“還......還行......”
“別謙虛。”
李維笑了笑,又看向對面。
“克萊因先生,你的紡織廠呢?聽說上個月從阿爾比恩進了一批新設備?”
克萊因是個瘦高個,被點到名字時手裏的叉子都有點拿不穩:“是的殿下,八十臺最新的自動織機,上個月剛裝好......”
“阿爾比恩的紡織機械不錯,不過現在他們那邊不太安穩吧?”
克萊因愣了一下,不太確定該怎麼接這句話。
李維沒有等他的回答,順勢把話題引開:“說起阿爾比恩,你們看最近的報紙了嗎?利物浦那邊的事情。”
餐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變。
在座的都是消息靈通的商人,阿爾比恩利物浦發生了什麼,他們當然知道。
騎警事件從八月上旬開始發酵,阿爾比恩的報紙天天都在報,連奧斯特這邊的通訊社都轉載了好幾篇,他們每個人都讀過。
“我看報紙上說,當時利物浦的罷工都要蔓延到曼徹斯特了!”
羅塞爾總督適時接了句話。
“何止曼徹斯特!”
李維拿起餐巾又擦了擦手。
“憲兵司令部收到的消息是,伯明翰的幾家鑄鐵廠當時也響應了,鐵路工人也在串聯,要求全國統一縮短工時,阿爾比恩的商務部已經快瘋了!”
他說完,看了一眼在座的工廠主們。
工廠主們沒有人接話,都在低着頭裝模作樣喫東西。
李維放下餐巾,語調還是挺輕鬆的:“說起來,利物浦這件事,最開始其實就一家紡織廠......”
工廠主們的集體停下了動作,表情微妙地看向李維。
“那家廠子的老闆叫什麼來着?報上寫的是......帕帕多普洛斯之類的?反正就是個利物浦本地的紡織廠主!
“他的工人七月底開始要求縮短工時,每天十四小時降到十二小時,工錢再稍微漲一點,要求不高,跟我們的法案差不多!但他說不!他在辦公室裏罵工人是懶骨頭,說他們家三代人都是這麼幹過來的,憑什麼到了他這裏就
要改?!”
“然後呢?”
問話的是克萊因。
他問完就後悔了,因爲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但他確實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然後工人開始罷工!不多,就他那一家廠子,二百來號人,堵在廠門口,不幹活也不走!
“這位老闆沒有坐下來跟工人談,然後街頭上的活動就開始頻繁起來了,後來演變成了騎警入場。
“而那些騎警幹了什麼,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李維沒有重複那些細節,報紙上已經寫得很清楚。
“事情就收不住了。
“利物浦港口的裝卸工先不幹了,然後是棉紡廠的工人,鐵路搬運工,再然後是整個蘭開郡的紡織業,阿爾比恩工業腹地差點直接癱了三分之一………………”
餐廳裏安靜極了。
“艾略特公爵進場的時候,你們知道他第一個收拾的是誰嗎?”
沒有人回答。
“不是那些罷工的人。”
那就只好李維自己回答了。
“他讓陸軍接管了利物浦的治安,撤了警察局長的職,逮捕了當地市長,然後他派人去找那個紡織廠的老闆,請他去樞密院喝茶!”
“那個老闆去了,喝完茶出來,他名下三座紡織廠全部被軍方接管。
“艾略特給了他一份文件,上面寫着……………
“鑑於該工廠主的經營行爲已構成對公共安全的重大威脅,依據帝國緊急安全法案,上述企業暫由軍方代管,恢復私人經營的時間另行通知。”
“而那個另行通知,到今天還沒發出來。
有幾個工廠主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李維轉頭看向餐桌中間坐着的一個胖子。
“先生,你的礦場有多少工人?”
胖子山庭大區過來的煤礦主,在林塞這邊也有兩處礦井。
“大......大概三千人......”
“三千人,比帕帕多普洛斯的廠子大十幾倍啊!”
李維點點頭。
“你要是也學他,不跟工人談,直接叫保安隊來硬的,你猜猜看,我們本地的武裝憲兵,開進礦區需要多長時間?”
胖子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李維已經移開了視線,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又看向克萊因。
“克萊因先生,阿爾比恩的事情說完了,你有沒有關注合衆國那邊的事?”
克萊因這回學乖了,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芝加哥的事情跟利物浦不一樣。”
李維拿餐刀切下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裏,嚼完了才繼續說。
“利物浦是從下面燒起來的,一個工人死了,點燃了整個蘭開郡……………
“芝加哥是從上面燒起來的,工廠主主動僱了平克頓僱傭兵進場,結果把自己燒成了灰!
“聯合機械廠的老闆叫什麼來着?
“嗯......埃德溫!
“老埃德溫在芝加哥開了一輩子機械廠,他覺得自己那套做法是天經地義的!
“工廠是我的,機器是我的,工人拿了我的工錢就該老老實實幹活!誰敢提要求,就是企圖破壞自由市場!”
“所以他不跟工會談,不但不談,他還讓平克頓偵探社的人僞裝成工人混進工會,記錄每一個在集會上發言的人的名字,然後把名單交給工頭,讓他們找茬開除………………”
在座的幾個工廠主互相看了一眼。
這種手段在座的人裏,至少有三分之一幹過類似的事。
當然,他們不會像埃德溫做得那麼粗糙,但本質上就是一回事,先派人盯着工會,找茬開了帶頭的,剩下的人就不敢鬧了。
“然後有人把名單泄露了。”
李維的語氣忽然變了。
“工人拿着那份名單去找埃德溫對峙,埃德溫沒有見他們。
“他打電話給平克頓,讓他們派人來清場。
“八月十六日,一千名僱傭兵帶着新式步槍開進了芝加哥南區。
“後面的結果你們也都知道了......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十一天過去了。
“芝加哥南區還在抗議,摩根總統成立了特別調查委員會,司法部把埃德溫的僱傭合同拍在報紙頭版,他跟平克頓偵探社的每一筆交易都被曬在陽光下。
“國會聽證會的傳票想必已經送到他辦公室了.......
“那你們知道摩根接下來要幹什麼嗎?”
這個問題拋出來,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我看他要的不是埃德溫一個人的肉。”
李維目光閃爍。
“這人胃口不小,看着要的是整個鋼鐵托拉斯的骨架。
“那埃德溫就只是第一個被剝開來展示給全合衆國看的樣本!
“等聽證會結束,調查報告公佈,摩根就會把那份反壟斷草案從抽屜裏拿出來,到時候......
“所有僱傭過私人武裝的託拉斯,一個都跑不掉!”
餐桌上有幾個人同時嚥了口唾沫。
“利物浦和芝加哥,兩個故事,兩種燒法。”
李維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一種是從下往上燒,老闆不跟工人談,結果一根警棍點燃了整個工業區,最後軍隊進場接管,老闆本人被掛上危害公共安全的名單,至今連自己的工廠大門都進不去。
“另一種是從上往下燒,老闆主動僱了僱傭兵,以爲能用武力壓住場子,結果壓出了總統的特別調查委員會,自己成了整個託拉斯被拆分的引信。”
沒有人說話。
李維把餐巾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這兩種燒法,哪一種更好看?”
沒有人回答。
“哪一種都不好看。”
見人又不回答,於是,李維替他們回答了。
“因爲不管怎麼燒,被燒的那個一定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李維的話還沒有說完。
“現在回到布拉格......”
他的語氣忽然又變得平和。
“你們覺得,你們在對抗什麼?法案本身?十二小時工作制?最低工資公式?半工半讀制度?”
他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施泰因貝格先生,你拖着不交工時表。
“克萊因先生,你的申請書改了三次還缺附件。
“我們這位體態厚實的先生,你的礦井到現在還沒提交工資覈算方案。”
被點到名的幾個人全部低下了頭。
“你們以爲拖一拖,樞密院就會鬆口,拖一拖,總督署就會讓步。拖一拖,法案執行標準就會往下調......”
李維說得很隨意,但在座的人不敢抬頭。
“你們知不知道,阿爾比恩的工廠主其實在議會上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們說勞工法案會摧毀自由市場,最低工資會讓企業破產,限制工時會造成商品短缺。
“他們拖到利物浦的街頭站滿了人,騎警入場,再拖到艾略特帶着陸軍進了議會,把內閣大臣的彈劾狀直接拍在桌上!
“我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們......”
是啊,這些是事實罷了...………
可是,正因爲是事實,在座的老闆們,聽得坐不住!
“我只是想提醒各位一件事,你們今天還能坐在這裏喫這頓午飯,是因爲你們不是帕帕多普洛斯,不是埃德溫。
“你們坐在這裏,布拉格市政宴會廳,喫烤牛肉,喝啤酒,外面沒有人堵你們的廠門,礦場沒有被軍方接管,你們的僱傭合同也沒有被聯邦調查局曬在報紙上......
“你們要做的,只是把工時表排好,最低工資按公式算完,申請書補齊交上來,僅此而已。”
長桌上安靜了幾秒。
羅塞爾總督適時地開口了:“殿下說得對,林塞大區是帝國工業的心臟,皇帝陛下制定的法案不是要砸爛心臟,而是要讓心臟跳得更穩!”
赫拉巴爾市長也在末席接話:“布拉格市政廳會全力配合各位,如果有技術上的困難,我們隨時幫忙協調!”
“哦對了,還有件事差點忘了,切爾諾維亞那邊的事情,你們多少也有些耳聞吧?”
李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
工廠主們再次豎起耳朵。
這個名字最近在報紙上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基輔被反叛軍攻佔,總督被擊斃,獨立宣言通電全大陸,每一件都是大新聞。
“大羅斯那個地方窮得叮噹響,農奴佔人口一半以上,羅斯皇帝想改革,貴族不肯,結果就是,軍隊開始站隊,有人倒向保皇派,有人倒向反叛軍,邊境線上拉滿了鐵絲網,貿易全部中斷,貴族慌了,因爲他們發現自己賭錯
了......
“羅斯皇帝根本不打算妥協,正在把他們變成孤島!
“你們說,切爾諾維亞那些大貴族,想走到這一步嗎?
“我看肯定不想!
“結果呢?他們確實鬧出了很大的動靜,一天就拿下了基輔!但拿下之後呢?軍隊出不來了,糧食運不出去了,北方那些本該跟他們站在一起的大貴族全在裝死,他們現在攥着基輔,可手心裏全是流沙!”
李維此刻的表情已經似笑非笑。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說這些的用意。”
他不需要說明白了,在座的工廠主心裏應該全都清楚。
切爾諾維亞的大貴族犯了什麼錯。
而他們呢?
他們做的事,跟那些貴族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只不過奧斯特不是大羅斯,皇帝陛下不是那位羅斯皇帝,勞工法案也不是廢除農奴制。
帝國給他們留了餘地,但餘地有時間限制。
時間不會等他們!
“施泰因貝格先生,你的工時表還有多久能交?”
李維把話題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施泰因貝格深吸了口氣:“殿下,一週之內,我親自送過去!”
“克萊因先生,你的申請書?”
“三天內補齊,殿下。”
克萊因推了推眼鏡,聲音比剛纔穩了不少。
“那你呢?你的工資覈算方案呢?”
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五天!”
李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三天!三天我交!”
“不用這樣,先生。”
李維反而笑了。
“我不喜歡逼人表態,而你們應該也不喜歡被人逼。”
他拿起酒杯,朝在座的人舉了舉。
“我只想告訴你們一個事實,全世界都在往前走,沒有哪個國家能停下來等你們把賬算平。
“關於法案,樞密院不退,皇太子殿下不退,我也不會退!但帝國有一個好處......帝國不喜歡把自己人推到懸崖邊上!
“你們只要在截止日前把該交的東西交了,把該改的地方改了,之前拖沓的事,帝國可以不追究。
“這就是皇帝陛下的態度,也是奧斯特帝國的態度!”
餐廳裏安靜了片刻。
然後施泰因貝格第一個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這個花白頭髮的老傢伙站起來,雙手端着酒杯。
“殿下……
“我敬您一杯!"
李維站起來,與他碰了碰。
叮~!
施泰因貝格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喝完後對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只有鄰座能聽見。
李維重新坐下。
然後,第二個杯子舉了起來。
克萊因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端着杯子站起來。
“殿下,我也敬您!”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長桌兩側的工廠主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他們站起來,端着杯子,朝主位方向舉一舉,然後仰頭喝下去。
二十幾個杯子陸續落回桌布上。
午宴繼續。
赫拉巴爾市長從末席探出頭,朝站在角落裏的記者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可以拍照了。
“諸位請笑一笑!”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六點。
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從牀上坐起。
副官推門進來,手裏端着爲對方準備好的茶。
伊格納季耶夫接過來喝了一口,漱了嘴,直接吐在腳邊的鐵桶裏。
“昨晚有消息嗎?”
“有,三份!”
副官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念。”
“第一份......”
還是十六軍的事情,第十六步兵軍很多人不是軟骨頭,謝爾巴喬夫被刺殺之後還能拒絕倒戈,說明那幾個師長是硬茬。
所以他不急,依舊是上回的處理方式。
“第二份。”
“第七步兵軍沒到位的三個團,最後一個拒絕我們的團長,已經被庫羅帕特金中將解決了。”
具體解決方式就是庫羅帕特金派了自己的副官帶人直接進了那個團的駐地。
副官當着全團軍官的面,宣讀了切爾諾維亞自由邦軍事委員會的任免令。
那個團長當場被拿下,押往庫羅帕特金司令部途中試圖逃跑,被衛兵開槍擊斃。
乾淨利落!
“他的團呢?”
“副團長接手了指揮權,這位副團長之前在策反時已經暗地裏答應了我們的條件,只是礙於老團長一直沒敢公開表態,現在人已經帶着整團人往東部鐵路線靠攏了。”
“好。”
這是今天早上最好的消息。
三個團,一個投誠,一箇中立但不聽保皇派指揮,一個團長被處理、副團長接手。
加上他們起來,第七步兵軍的兵力基本被他消化了。
雖然中立那個團暫時不能派出去打仗,但至少不會從背後捅刀子。
“通知庫羅帕特金,那個投誠的團,調到基輔東郊駐防。
“中立那個團,繼續留在原地,不要逼他們表態!
“告訴他們,只要不拿起槍對着基輔,我們就不把他們當敵人。
“至於那個副團長剛接手的團,先讓他在鐵路線上穩住部隊,等我把這邊的駐防調整好了再調動。”
副官飛快地記着。
“還有,給庫羅帕特金本人額外撥五萬金盧布,告訴他,不是買他,是獎勵他辦事得力!”
“是!”
伊格納季耶夫擺了擺手:“說說第三份吧。”
“波爾塔瓦地方來報,他們的第一批志願兵五百人,今天下午就能到基輔,剩下的五百人,下週三之前到位!”
“五百人?上次不是說出兩千嗎?”
副官低頭翻了翻記錄。
“上次說的是兩千,但今天來的人說,另外七百人還在等武器,他們手裏只有獵槍和草叉,沒有步槍不敢上陣,剩下的八百人還沒完成集結,說是秋收還沒完,村裏抽不出人手......”
伊格納季耶夫並未因此發火。
地方武裝就是這麼回事,永遠不要指望他們按承諾的數字出兵。
能給五百已經算不錯了,至少可以用來守後勤站………………
“五百就五百!到了之後先別編入野戰部隊,全部分到後勤兵站去!搬糧食、押運物資、修路!讓老兵騰出手來上前線!”
“明白!”
“赫爾松的糧食呢?”
“那兩百車糧食昨天已經到波爾塔瓦了,今天下午能到基輔南郊的糧倉,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的人已經在那邊等着接收了。”
說到德拉戈米羅夫,伊格納季耶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位男爵幹事兒挺好的,但他手下的鐵路守備旅最近有些不太規矩。
前兩天有人在基輔城裏私下倒賣糧食,軍用券換真金白銀,他還沒查出來是誰幹的…………………
“告訴德拉戈米羅夫,糧食到了之後全部入倉,按配給標準發給各部隊!任何人私下倒賣,不管是誰的人...槍斃!"
“伯爵,德拉戈米羅夫男爵他......”
“我說了,不管是誰的人!”
副官不再多說,低頭記下。
伊格納季耶夫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口。
這是第幾天了……………
起事到現在,他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幾個月,每天睡三四個小時,腦子裏全是地圖上的圈圈線線。
“伯爵,還有一件事。”
“說。”
“大公派人來問,今天下午的軍事會議他需不需要參加?”
斯維亞託波爾克大公現在他派人來問,他本人需不需要參加軍事會議。
伊格納季耶夫忽然覺得很好笑。
嘴上不承認,心裏已經服軟了,知道這攤子事他自己兜不住!
但伊格納季耶夫不打算讓他來。
“告訴大公,今天下午的會議是例行佈置,沒有什麼重大決定,他不必勞心......等有了重要的變化,我會親自去向他彙報。”
副官記下,退了出去。
伊格納季耶夫根本不想讓對方參與進來,不是怕大公搶功,只是擔心大公在會議上又開始耍威風,對他的部署指手畫腳,然後命令傳到前線後引發混亂。
要知道現在每一天都極其緊張,他不能讓一個不懂軍事的人在會議室裏浪費他的時間!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他更怕!
大公對他的態度,估計已經不只是猜忌了……………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私下暗示過他,這位掌握着鐵路守備旅裏的男爵幫了他不少忙,但在大公猜忌這件事也只能幫到這一步。
更多的,他不能指望。
所以他必須自己站穩。
他把基輔的控制權握在手裏,是因爲如果不握緊,他自己就會先死!
伊格納季耶夫走到地圖前。
東南邊還是黑的……………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的無線電依舊一片死寂!
他派去的偵察騎兵最早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回來。
克里米亞方向的傳令兵帶回來的消息......
海上有很多船!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
海上有很多船能說明什麼?
是一支運輸艦隊還是一支炮艦編隊?
有多少人?什麼番號?裝備了什麼?指揮官是誰?
全不知道!
但他猜得出來。
聖彼得堡從高加索方向抽調了阿瓦士戰役結束後還在波斯境內維持佔領線的老兵。
除了東南方向的那部分,他們另外一部分沒有直接撤回聖彼得堡,而是走了海路,繞道克里米亞,打算從南邊進入切爾諾維亞的腹地。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他現在面對的不只是東南的那一萬人,還要面對從克里米亞方向上來的另一支敵軍。
這支部隊指揮官又會是誰?
阿爾喬姆公爵本人?
還是說…………………
“莫羅佐夫?”
也許莫羅佐夫其實已經在切爾諾維亞了……………
伊格納季耶夫苦笑一聲。
現在的情況看上去就是,聖彼得堡根本沒打算打一場速戰速決的殲滅戰。
他們只是想困!
封鎖邊境,切斷海路,堵住北方貴族的嘴巴,讓基輔控制區自己慢慢失血……………
而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唯一的機會就是在被徹底困死之前,把控制區向外擴張。
至少要確保赫爾松一定在自己手上,能打通一個可能的出海口!
或者向西把薩哈羅夫的部隊喫掉,擴大自己的兵源!
但現在他不敢……………
阿瓦士回來的老兵就蹲在東南方向,如果他從基輔抽調主力南下,對方很可能趁虛而入。
他沒有足夠的情報,不敢冒險!
所以,他現在只能等!
等他派去南邊的偵察兵回來,以及派去北邊試探大貴族的密使回來。
而等待的滋味......
很不好受!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市政廳。
莫羅佐夫坐在前任市長的辦公室,窗外偶爾傳來士兵操練的號令聲。
椅子對面坐着他的副參謀長。
“先說渡口的。”
莫羅佐夫說。
副參謀長翻了翻手裏的文件。
“安東諾夫少校的渡口防線已經全部加固完畢,工兵在渡口上遊五公裏處發現一處適合徒步過河的淺灘,昨天下午已經在那裏補設了兩道鐵絲網......”
“新兵訓練呢?"
“現在每個老兵帶三個新兵,昨天安排了實彈射擊,用的是之前繳獲的槍......但新兵們打得不太好,幾百米外能把子彈打進河去就不錯了,但至少不害怕。”
“讓他們繼續練,每人配發標準彈藥數,不要節省。”
副參謀長做了記號,繼續往下說。
“俘虜的事,安東諾夫讓識字的人給他們唸了廢奴敕令的全文,唸完之後好些人當場哭出來了!現在這批俘虜被編成一個勞工隊,幫忙挖戰壕修路,幹活比我們的兵還賣力!”
莫羅佐夫滿意地點了點頭。
廢奴敕令比任何戰術都管用!
叛軍的兵都是農奴出身,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農奴了,他們就不會再爲原來的老爺賣命。
“先把現在的大部分俘虜編成後勤隊,戰鬥編制先不要加入,等打完仗再說!不過夥食標準跟我們的兵一樣,不要區別對待!”
副參謀長點點頭。
“還有,安東諾夫問俘虜裏面有兩個會寫字,能不能留在指揮部當抄寫員,他說報上來的戰鬥報告字太醜!”
“哈哈~!”
莫羅佐夫難得笑了一下。
“行!讓他自己看着辦!”
副參謀長把渡口那頁翻過去,拿出第二份。
“軍需官的報告。”
“現在各連炊事班每天能保證兩頓熱飯,傷員還有額外的肉湯......但近衛軍那邊抱怨說肉比野戰軍少,但這是之前編配標準不同導致的,已經跟他們的軍需官解釋了,目前暫時統一供應。”
莫羅佐夫又笑了一聲。
野戰軍和近衛軍互相看不順眼是傳統,但在喫同一鍋飯的時候,什麼傳統都會變。
“軍需官還提了個建議,說在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郊建一個固定的野戰麪包房,建好之後每天能多烤兩千個麪包。
“批!地點選在離兵站近的地方,注意防火!”
副參謀長記下。
“最後一件事,軍需官說現在每天來領糧的農奴越來越多,光是登記在冊的就已經超過三千人,他問要不要設一個配給上限?”
莫羅佐夫想了想。
…………………暫時不限配給,但是要讓他們幹活才能領糧!修路、挖壕、搬運彈藥,或者幫忙照料傷兵,都可以!把這條寫進規則裏,不白拿糧食,但幹活就有飯喫!”
副參謀長點頭,收起軍需報告。
“今天上午來了一個,是從北邊叛軍控制區跑過來的,他說他是走了三天山路才摸到我們的哨站!”
“哦,他帶來了什麼?”
莫羅佐夫聽到居然有農奴主動跑過來,眼睛頓時一亮。
“他說北邊不少村鎮上的農奴都知道我們了!消息是怎麼帶過去的他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從邊境繞過來的商販傳的,也可能是別的渠道!但確定的是,農奴們都在等我們!”
“很好!”
莫羅佐夫笑得很燦爛。
消息自己會走路,還不需要派人送。
只要農奴知道了有人站在他們這邊,他們就會自己找過來!
“告訴他,我們現在還需要一點時間!但一定會去!讓他先配合我們的軍需官,把他們地方的情報都畫出來!”
副參謀長記下。
“最後是阿爾喬姆公爵那邊的通信。”
“聯絡上了?”
“今天早上六點收到的電訊,用的是蓮託斯海艦隊海岸電報線,密碼沒有問題,阿爾喬姆公爵本人回覆,說他的先遣船隊昨天晚上已經靠岸塞瓦斯託波爾!今天一整天都在卸船,主力船隊大概在今天傍晚前後全部進港!”
“他預計什麼時候能向北推進?”
“阿爾喬姆說部隊需要重新集結,最快也要八月三十一日才能向克里米亞北部移動,他帶了一萬兩千人到一萬五千人,還有輕騎兵和山地步兵,船上有部分裝備……………”
聞言,莫羅佐夫心裏估算了一下。
如果阿爾喬姆八月三十一日從塞瓦斯託波爾出發,全速行軍的話,大概九月五日前後能到達克裏米亞北部與切爾諾維亞交界的彼列科普地峽。
再往北推進,差不多九月十日左右能和他會合。
“回電給阿爾喬姆公爵,我們會等!”
副參謀長記下之後沒有立刻走。
“長官,有個問題,伊格納季耶夫這幾天一定會派偵察兵往南摸。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但不確定我們的具體兵力,我看他後面會試探一下......”
“他當然會試探,他可是伊格納季耶夫!”
莫羅佐夫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基輔!
“他現在一定在拼命搞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克里米亞方向到底有沒有援軍......”
莫羅佐夫用手指在克里米亞以北那片空白區域畫了個圈。
“那我們還需要做別的準備嗎?”
“不用!讓他偵察!他不知道克里米亞到底會有多少人,所以他不敢把所有力量調過來對付我們!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
林塞大區,布拉格。
公館的早餐已經撤下去了,李維手裏攤開今早剛到的報紙。
《帝國日報》的國際版用了整整兩個版面來報道合衆國的消息。
《合衆國國會聽證會首日:鋼鐵托拉斯高管被傳喚,僱傭合同細節曝光》
“......平克頓偵探社負責人拒絕回答關鍵質詢,委員會主席霍姆斯警告將啓動藐視國會程序!”
李維挑了挑眉。
摩根這幫人動作挺快!
他把報紙翻到內頁,開始讀正文。
報道的開頭先交代了聽證會的基本情況。
時間是八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昨天。
地點在華盛頓國會山,聯邦工業關係特別委員會主持,委員會主席是司法部副部長霍姆斯。
旁聽席坐滿了記者和各州代表,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第一個被傳喚的是平克頓全國偵探社芝加哥辦事處的負責人。
“科爾曼先生,你能否向委員會說明,平克頓偵探社與芝加哥聯合機械廠之間簽訂的僱傭合同,具體涉及多少名武裝人員?”
霍姆斯第一個問題就很直接。
科爾曼回答說他需要查閱公司檔案才能給出準確數字。
霍姆斯當場出示了一份文件,正是從平克頓芝加哥辦事處查獲的僱傭合同副本。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着,三百二十名武裝探員,配備軍用級步槍,彈藥由僱主方提供。
當時旁聽席上一片譁然。
李維看到這裏冷笑了一聲。
三百二十人,配軍用步槍,這已經不是偵探社了,放在奧斯特帝國,必須是重拳出擊的對象!
科爾曼當時的臉色很難看,開始辯解說這些只是常規安保服務,負責保護工廠財產不受破壞。
霍姆斯又問他是否知道這些安保人員在八月十六日進入了芝加哥南區,向集會區域開火。
科爾曼說他沒有直接下達過開火命令,是要等現場情況自行判斷。
“那你的意思是,平克頓偵探社授權每一個探員自行決定是否使用致命武力?”
科爾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霍姆斯盯了他整整十秒鐘,然後從文件堆裏抽出了第二份材料。
是一份平克頓偵探社發給芝加哥市政廳的內部備忘錄,日期是八月十五日,也就是衝突爆發前一天。
備忘錄裏寫着,【根據聯合機械廠廠方的要求,請派遣不少於兩百名武裝探員至南區第十一街,確保廠區周邊不存在任何未經授權的集會活動。廠方已授權對此類活動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一切必要措施
這幾個字在聽證會上被念出來的時候,旁聽席上安靜了很長一會兒。
霍姆斯回科爾曼:“備忘錄裏提到的一切必要措施,是否包括使用致命武力?”
科爾曼還是說需要查檔案。
霍姆斯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他換了個方向,問科爾曼是否認識芝加哥聯合機械廠的現任工廠主,也就是第二個將被傳喚的證人,埃德溫·哈斯廷斯。
科爾曼說他見過幾次,都是在公務場合。
霍姆斯接着問,平克頓偵探社與哈斯廷斯先生的工廠之間,除了僱傭合同之外,是否還存在其他形式的財務往來。
科爾曼的表情明顯緊張起來,目光往旁聽席的某個方向瞟了一下。
記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在報道裏專門寫了一句:“證人似乎試圖在旁聽席上尋找什麼人。”
後來,科爾曼的回答是:“我不清楚。”
「霍姆斯把手裏那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舉起來給科爾曼看。
一份芝加哥中央銀行出具的轉賬記錄,顯示平克頓偵探社芝加哥辦事處的賬戶在八月十二日收到了一筆兩萬八千金元的匯款。
匯款方不是聯合機械廠,而是一家註冊在特拉華州的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埃德溫·哈斯廷斯的妻弟。
整個聽證廳都聽明白了。
工廠主通過親屬的公司轉錢給平克頓,僱傭兵在收到錢的第二天進入工廠,第三天就爆發了流血衝突。
而表面上,聯合機械廠籤的只是普通的安保服務合同。
錢走的是繞了彎的賬,人是走了私下的路。
霍姆斯問科爾曼這筆錢是否與芝加哥南區的部署有關,科爾曼還是說不清楚。
霍姆斯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宣佈,由於證人在關鍵問題上反覆推諉,委員會將在聽證會結束後就是否啓動藐視國會程序進行內部討論。
然後,他傳喚了第二個證人,埃德溫·哈斯廷斯,聯合機械廠的工廠主。
“我抗議這場聽證會的合法性!!聯邦工業關係特別委員會的權限範圍從未經過州議會確認,你們沒有權力強制傳喚一位合法經營的企業主!!!”
他入座後的第一句話不是道歉,而是直接開始抗議了。
霍姆斯面不改色地出示了總統簽署的行政令,以及司法部出具的法律意見書。
兩份文件都寫着,該委員會有權傳喚與芝加哥衝突事件相關的任何人員。
哈斯廷斯沉默了一會兒,接受了這個答覆。
接下來的質詢更加尖銳。
霍姆斯直接問他,聯合機械廠是否長期僱傭平克頓偵探社對本廠工會成員進行監視和恐嚇。
哈斯廷斯說那隻是常規的企業安全調查。
霍姆斯拿出了一份調查報告。
從平克頓芝加哥辦事處搜出來的,上面詳細羅列了聯合機械廠工會核心成員的名單。
包括他們的住址、家庭情況、每天的行動軌跡。
每份個人檔案末尾都標註着,【此人對廠方態度敵對,建議長期監控。】!
霍姆斯問哈斯廷斯是否見過這些檔案。
哈斯廷斯自然是說沒見過,甩鍋這些都是偵探社自行調查的。
霍姆斯沒有拆穿他,只是繼續往下問問哈斯廷斯是否承認工廠在過去三年內多次拒絕工傷賠償。
哈斯廷斯說他只是在執行企業規章。
霍姆斯又拿出一份芝加哥勞工統計局提交的記錄,上面顯示聯合機械廠在過去的十八個月裏,因爲工傷事故死亡的工人有七人,重傷四十三人。
而工廠僅向其中三名死者家屬支付了撫卹金,其餘的人一分錢都沒拿到。
哈斯廷斯還想辯解,原因是這些事故絕大部分都是因爲死者操作不當導致的,工廠沒有責任!
霍姆斯從檔案夾裏翻出了其中一起事故的調查記錄。
一個裝配工,三十五歲,有三個孩子。
去年十一月,他在操作衝壓機的時候右手被捲入機器,整個小臂當場被壓碎,失血過多死在去醫院的路上。
調查記錄裏有一段廠方安全員的證詞,說那臺衝壓機的防護罩早在三個月前就壞了,工人多次報修,但廠方以生產任務緊張爲由一直沒有更換。
哈斯廷斯沉默了。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被警衛制止了。
聽證會結束後的當天晚上,聯合通訊社就把全程記錄發了出去。
合衆國幾乎所有主要報紙都轉載了聽證會的核心內容。
中西部幾家之前持中立立場的報紙,社論的基調全部變了。
先是印第安納波利斯的《新聞報》用了一個很刺眼的標題,《一樁被資本預謀的謀殺!》
然後底特律的《自由報》社論裏直接說,如果國會不通過立法限制託拉斯的權力,那芝加哥的流血不會是最後一次。
最後就連一向偏向保守派的《新鄉論壇報》都在評論版發了篇措辭強硬的署名文章,說私人軍隊的存在已經構成對憲法秩序的實質性威脅,聯邦政府必須出手干預!
唯一還在硬撐着替託拉斯說話的,只有幾家東海岸的財經類報紙,它們聲稱總統設立委員會的行爲本身就超越了憲法授權,是從立法機關手中搶奪權力。
但即便是這些報紙再怎麼嘴硬,也沒敢替僱傭兵開槍的事辯護。
尤其是現在還有個小道消息,摩根他們手裏還有張能讓他們滿頭冷汗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