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州城。
兵備僉事盧若騰正帶兵在城頭巡視。
望着遠處呼嘯而過的清軍騎兵,他心中凝重不已。
盧若騰高中進士後,就在兵部任職,他在各地的軍情公文中,看過各種有關清軍騎兵的描述。
紙面上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騎兵行進,煙塵四起,鋪天蓋地。
一千騎兵鋪展開,於外行看來,與一萬騎兵無異。
盧若騰眼裏看着,心裏計算着。
鳳陽鎮總兵是興濟伯高傑,高傑奉命領兵一萬支援河南後,鳳陽還有兵一萬。
中都留守司,有兵一萬。主要是從衛所中整訓而來,負責護衛鳳陽、泗州兩地的皇陵,輕易是不會動的。
穎州有個穎川衛,五千六百人,是自己親自整訓的。
出城野戰,不敢奢望,但守城還是綽綽有餘。
按時間推算,南京已經接到消息。
憑現存兵力,守城到援軍前來,問題不大。
“傳下去,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城中青壯,按民團所編,到城牆邊待命。”
“是。”有士兵領命下去傳達。
一隊官走上城頭,來到盧若騰近前,“兵憲,有一位鄉紳要見您。
“鄉紳要見我?”盧若騰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皇權不下鄉,衙門裏想要的很多事情,都離不開鄉紳。
明代的軍事力量分佈,重外。內地相當多的州城、縣城,沒有駐軍。
切勿將明代的衛所,同清代那種“城管’似的綠營以及滿城劃等號。
明代內地的很多縣城,並沒有正規軍駐守,遇到危險,守城,靠的是州縣的生員。
這些讀書人振臂一呼,就能輕鬆的組織起城防力量。
既然是讀書人,就避免不了受到本地鄉紳的影響。
而且,真要是敵軍圍城,出錢出糧,離不開這些鄉紳。
穎州雖然有個穎川衛,但很多事情,還是避免不了需要城中的鄉紳幫助。
盧若騰聽到有鄉紳找他時,並未感到有什麼不妥,反而是欣然接受。
“帶我過去。”
城牆邊,一位儒雅的老者正在等候。
見盧若騰前來,老者上前行禮,“參見兵憲。”
“貴駕是?”盧若騰見來人氣度不凡,問的很客氣。
“回稟兵憲,在下姓王,是太和縣人,先帝在位時,承蒙皇恩,曾任御史。
盧若騰語氣更禮敬了,“先生有話請講。”
“請兵憲速救太和。”王鄉紳深施一禮。
“先生不必如此。”盧若騰扶起老者。
“守土護民,是我等爲官者的職責。無需先生多說,朝廷自會去救太和。”
“鳳陽早有防範,太和縣城又多有修繕,建奴輕易是破不了城的。”
“鳳陽距南京,咫尺之遙,朝廷大軍轉瞬即至,先生不必太過擔憂。
王鄉紳不喜反憂,“兵完有所不知,太和縣中,有一人身份特殊。”
“什麼人?”
王鄉紳看了看四周,“還請兵憲移步。’
盧若騰感到有點莫名其妙,我這一堆事呢,有話你就趕緊說唄。
念在對方是致仕的御史,說不定在朝中還有什麼人脈,盧若騰也就沒有發作。
“那好吧。”
二人來到一棵大樹下。
“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王鄉紳四下看看,確定沒有其他人後,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
“兵憲,定王殿下就在太和縣中。”
盧若騰有些震驚,有些疑惑,有些呆愣,有些不可思議。
“定王、永王兩位殿下不是已經在北京………………”
朝臣皆默認爲爲定、永二王已經遇難,盧若騰強行控制住情緒,沒有說出遇難二字。
“皇上登基後,多次派人查尋都沒有找到。”
“不是,你,你確切嗎?”
“確切。”王鄉紳回答的十分肯定。
“不管你遇到的那個定王殿下是真還是假,你還當過御史呢。遇到這種要人命的事情,你爲何不報官?”
盧若騰有點急了。
王鄉紳也是無奈,“兵完,我也是才遇到的定王殿下。”
“才?皇上登基都這麼久了,怎麼才......”盧若騰努力平復心情。
“你仔細的說一說。”
王鄉紳:“我問過定王殿下,他出了北京城後,遇到了賊兵,身邊的人都被衝散了。”
“殿下一個人孤零零的南下避難。先是到了山東東昌,再到北直隸大名,再到河南開封、歸德,一路輾轉,風餐露宿,最近纔到了鳳陽。”
“殿下說了,鳳陽是我大明朝的龍興之地,我大明向來厚待鳳陽,那裏一定有人願意保護先帝的子嗣。”
盧若騰心裏默默盤算着王鄉紳說的那幾個地區,還真是直直的奔着鳳陽來的。
“那…….……”盧若騰還想問,但沒有問出口。
定王就算是再聰慧,畢竟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娃娃。
孤身一人,在此亂世,路上沒被歹人害了,沒被野獸撲了,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至於趕路慢,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道路不熟,還要躲避途中各種各樣的危險,甚至喫飯還得乞討,能快到哪去。
當今太子,三月份出北京,在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拼命護衛下,到了南京也是四月底五月初,走了近兩個月的時間。
相較之下,定王,走的可謂是神速。
盧若騰心中翻江倒海,他對大明朝是忠誠的。
正因爲對大明朝忠誠,這麼大的事,盧若騰才必須要弄得清楚明白。
“你是太和人,怎麼跑到潁州來了?”
“我是想到南京去,託幾位南京的朋友,幫忙打探打探朝廷的情況。”
“沒想到剛走到潁州,就被建如困在城裏了。”
盧若騰質問道:“那你怎麼不直接把定王殿下送到南京呢?”
“兵憲,我不弄清楚情況,怎麼敢貿然的就將定王殿下送到南京?”
王鄉紳一陣反問。
“去年,因爲擁立福王還是擁立潞王,南京的那些老爺們爭得頭破血流。”
“不久前,那個假太子案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朝廷說那個太子是假的,是建奴派來的細作,爲的就是擾亂我大明朝。”
“可是到現在,還有人說那個太子是真太子,當今皇上是假太子。
“不把事情弄個清楚,我怎麼敢將定王殿下送到南京。”
盧若騰見那老者情真意切,不好再說什麼。
“你如此謹慎,是對的。”
“不過這件事情太大了,馬虎不得。”
“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切嗎?”
盧若騰緊緊盯着對方的眼睛。
“確切。
盧若騰沒有看出任何的慌張,“你是太和縣人,這裏是穎州。誰能證明你的身份?”
“潁州城裏的郭舉人,王舉人,是我的好友,他們可以爲我證明。”
“來人。”盧若騰喊喝一聲。
“在。”有一隊官應聲跑來。
“把郭舉人、王舉人請過來,驗明正身。”
“屬下領命。”
緊着,盧若騰又想到了外面遊蕩的建奴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