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左侍郎方孔?回答:“皇上,臣以爲應當令靖南侯領兵出安慶。”
讓黃得功領兵進剿劉宗敏,是兵部經過商議後達成的的共識。
兵部尚書張福臻代表兵部提出了這個方案,方孔?這個左侍郎,自然要維護。
大學士高宏圖沉思一下,“靖南侯部,有陸兵一萬五,水兵五千。”
“如果靖南侯領兵進闖賊,最少也得帶兵一萬。”
“南畿軍力最盛者,唯有靖南侯、興濟伯兩部。興濟伯已經領兵一萬去了河南,若是靖南侯再領兵出徵的話,兵力多寡,倒還好說。”
“就是南畿軍鎮中,徐州總兵金聲桓地處要害,是動不了的。”
“揚州總兵王佐才年歲已高。鎮江總兵啓耀倒是年富力強,可他是南將,並無同建奴作戰的經驗。”
“太平總兵黃蜚,本是關遼津登水師總兵,朝廷還要用他防護長江。”
“蘇松總兵劉肇基,原爲遼東分練鎮總兵,可他於松錦戰中作戰不利,這才被委派到江南練兵。”
“遷安伯領兵去了山東,良鄉伯領兵去了湖廣,神機營的卜從善也在隨時準備馳援山東。如果再將南侯派出去的話,南畿可就缺少大將坐鎮了。”
高宏圖的擔心,並非多餘。
京畿重地,肯定是要有大將坐鎮的。
就像崇禎十六年,馬科被任命爲援剿江楚應皖總兵,按照計劃,是要從北直隸南下進剿張獻忠。
但是,朝臣認爲京畿不可無大將坐鎮,堅持將馬科留了下來。
後來,李自成打到北直隸,馬科就降了大順。
同一時期北直隸的其他將領,除昌平總兵李守?、保定總兵馬岱等少數人戰死外,其餘人的表現,並未有太多亮眼。
有了北直隸的前車之鑑,高宏圖肯定是要在南直隸吸取教訓。
能打,忠心,有經驗。符合這三點的,也就是黃得功了。
高宏圖作爲一個偏傳統的儒家士大夫,他的性格相對要保守一些。
他覺得,將黃得功留在安慶拱衛南京,更爲穩妥。
“閣老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方孔?先給予贊同。
“但真要是選任起來,無論是從軍力上來講,還是從距離上來講,乃至從將領本人的脾氣上來講,靖侯都是最佳的選擇。”
“靖南侯的脾氣比較直,如果繞過其部鎮守的安慶,而去選擇其他將領的話,一時也確實沒有更爲合適的人選。”
作戰,不僅要考慮裝備、軍需等軍隊本身的自有體系,同時,還要考慮將領本人的情況。
黃得功的位置就就在九江邊上,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如果繞過他去,他難免會有情緒。
朱慈?想了想,“還是讓南領兵去吧。”
“南部,軍力合適,距離合適。儘快打掉劉宗敏,徹底肅清湖廣的闖賊,朝廷纔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責令靖南侯黃得功領兵一萬,進剿闖賊。爲保軍令暢通,暫由江西總督文安之節制。”
“責令安廬巡撫張亮,嚴守封疆。”
“臣等遵旨。”
“山東有沒有軍情傳回來?”
兵部尚書張福臻答道:“回稟皇上,除卻我軍放棄臨清之外,並無新的軍情。”
“我軍依舊還是堅守濟南、東昌、兗州等城池。加上遷安伯已經領兵兩萬支援山東,守城的話,是足夠的。
“如果不是考慮到軍需的壓力,山東其實還可以增派更多的軍隊。”
“眼下,還是按照既定的計劃,待肅清湖廣的闖賊,沒有腹地的憂患之後,再着手進行反攻。”
朱慈?同內閣、兵部商議制定的計劃,以穩爲主。
先解決相對容易的順軍,再解決清軍。
貪多嚼不爛,先易後難,慢慢來唄。
放棄臨清,也在計劃之內。
臨清作爲漕運重鎮,位置關鍵,是山東的繁華所在。收復臨清,具有極高的政治意義。
加上凌本就在臨清養傷,在臨清組織了防禦,臨清也具備收復的基礎。
但是,隨着北京失守,漕運中斷,臨清的位置已經不足以牽制戰局。
最重要的是,臨清的人口,損失的太過嚴重。
明末臨清的人口有多少呢?
據《總監各路太監高起潛題本》記載:總計臨城周逾三十裏,而一城之中,無論南北貨財,即紳士商民,近百萬口。
崇禎十五年,清軍攻破臨清,展開了屠殺。
據《兵部行稿》中有關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山東臨清被破後記載:生員存者三十八人,三行商人存者席明源、湯印、汪有全共七人,大約臨民十分推之,有者未足一分。
臨清倖存的人口,不足十分之一。
清軍攻破臨清,不僅僅造成了人口損失,還將本用於供給京畿周邊、囤積在臨清的大量物資,被焚燬一空。
沒了這些物資,讓本就貧窮的崇禎皇帝,更加雪上加霜。
事後,崇禎皇帝緊急下令,讓江南籌措物資,以供給京畿。
臨清作爲因漕運而興的城池,隨着漕運不復,其戰略價值,自然就會大打折扣。
加之其緊臨北直隸,人口銳減。在事前有意識的轉移百姓後,已經沒有繼續堅守的意義了。
隨着山東戰事的全面展開,臨清的政治意義就要讓步于軍事意義。
在朱慈?看來,一城一池的得失,只要是不影響戰局,是可以有所捨棄的。
至於丟失城池,臉上無光,朱慈?不在乎那些虛榮。
皇帝都不在乎面子問題了,下面的臣子自然也就不會去做打腫臉充胖子的事。
“崇禎十五年、十六年,山東已經被建奴蹂?成了一片白地。戰後,時任山東總兵的劉澤清想要籌措軍需,都是力不從心。
“北直隸的瘟疫又曾蔓延山東北部,且山東又在敵我雙方的交戰地帶,百姓很難從事生產。”
“如今朝廷的精力都放在了湖廣的攻勢上,山東,還是呈守勢。而守城最重要的就是糧草。”
“山東的軍需,可還撐得住嗎?”
簡單總結當下局勢後,朱慈?發出了詢問。
兵部尚書張福臻行禮,“回稟皇上,兵部於山東最初的方案就是堅守。”
“本該運往京畿漕糧中,相當一部分都調撥給了山東。”
“山東有六府,青州、萊州、登州,三地偏東,相對安穩。調撥給濟南、東昌、兗州三地的糧食,足以供應守城。”
“有江南的漕糧,足以支持山東防線。”
朱慈?:“既然目前局勢沒什麼變動,那就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湖廣攻,山東守。”
“湖廣的斬獲還沒報上來吧?”
張福臻:“還沒有。”
“常德一役,有守城戰。葉廷桂督援軍到了湖廣後,在常德周邊同闖賊前前後後,大大小小也打了十餘場,最後纔是常德城外的決戰。”
“此次斬獲頗豐,具體的斬首數,還需要進一步覈驗才能確定。湖廣就先將捷報送稟,軍功還要等到覈算後,再行送報,以免出錯。
朱慈?淡淡道:“西南五省的賦稅,全都截留給吳牲了。”
“賞銀,應該從湖廣的藩庫裏出。但加官升職,還是需由吏部、兵部最終確認。”
“讓吳?快些吧,不能將士們久等。”
“臣明白。”
明白,張福臻是真明白。
軍功覈算,涉及到首級數和官員升遷。
大明朝對於首級覈驗,有一套極其嚴苛制度。
對於官員升遷,也有一套嚴格的制度。
本身就有運轉的程序,其實不用皇帝特意強調,大敵當前,湖廣那邊也不會怠慢了立功的官兵。
皇帝說讓吳?覈算的快一些,固然是爲了說的好聽,顯得皇帝對於將士的關懷。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重要信息,那就是關於此次軍功覈驗的標準??軍紀和人心都要照顧到。
軍紀,還是那句話,如何讓查驗首級,如何晉升有功官員,有嚴格的制度流程。
人心,打了這麼一場大勝仗,必須要犒賞才能安撫軍心。
這二者,就需要結合考量。
正是需要軍隊賣命的時候,軍功覈驗過程中,能寬鬆的,就寬鬆一些。
人活着,不就是爲了升官發財。打了勝仗,那就該升官的升官,該發財的發財。
朝廷再窮,也不至於在這種要命的時候吝嗇。
只是皇帝礙於身份,不可能明着說‘寬鬆審覈’這種破壞規制的事。
皇帝說的極其隱晦,張福臻回答的‘臣明白,而非臣遵旨',亦是隱晦。
湖廣有督師、有總督、有巡撫、有監紀、有巡按御史,有兵備道,必然有人審覈寬鬆,有人審覈嚴格。
這種壞規制的事,自然是不能通過公文傳遞,而是由張福臻私人給吳?去一封信。
中樞和地方通個氣,以免再出現武德兵備道雷演祚藉故彈劾山東巡撫朱大典那樣的事。
見張福臻應下,朱慈?點到爲止,不再多言。
“常德一戰,乃松錦戰後少有的大捷。”
“朕以爲,當昭告天下,普天同慶,以振人心。’
首輔史可法立刻答道:“皇上聖明。”
“松錦戰敗,朱仙鎮戰敗,建寇關,三邊失守,再到京師淪陷,先帝殉國。軍心低迷,人心浮動,宜當以此大捷,撫慰天下。
“臣稍後就責令通政使司印製邸報,從速發放。並行文各省府州縣,?出告示,讓百姓也知曉這場大捷。”
史可法說的,是大明朝常規的宣發手段。
邸報,給官員看。
告示,給百姓看。
但對於朱慈?而言,這種宣發手段,遠遠不夠。
“官員,可以通過邸報得知,這沒什麼好說的。”
“可告示,只在衙門外張貼,百姓很難全都看到。就算想要安排人把大街小巷全都張貼一遍,恐怕要浪費諸多人力物力。”
以史可法對皇帝的瞭解,這準是又要整幺蛾子。
“臣愚鈍,還請皇上示下。”
刑部尚書張捷瞥了一眼史可法,你還是真是愚鈍。
答案就在題幹中,抄還不會嗎。
“啓稟皇上,按照慣例,通政使司會將軍國大事,印製在邸報中,而後發放給官員,以保軍政要事傳聞於官員,不至閉塞。
“臣愚見,是否可以仿照邸報之例,印製另一種‘民用邸報’,有選擇的刊印內容,以保國之大事,傳於天下百姓之耳目。”
朱慈?看了看張捷,又看了看史可法。
自己讓司禮監大太監邱致中,在內廷找了一些識文斷字、精通印刷的小宦官。
內廷人手不足,又在民間招募了部分人手。人,就在東廠裏養着。
這些事,朱慈?沒有刻意的去隱瞞,外廷都知道。
結合剛剛朱慈?說的那一番話,結論就呼之慾出了。
本來朱慈?是想藉着宣傳常德大捷之威,來引出這個話題。
打了勝仗,皇帝纔有威望。
有了威望,才能更好的幹事。
沒想到刑部尚書張捷,善解人意,主動當了朱慈?的嘴替。
“張尚書所言,有道理。”
“朝廷的軍國大事,本來就會張貼出去,以供百姓知曉,探討。”
“官員有邸報獲知軍國之事,百姓依靠告示獲知。”
“邸報,官員幾乎是都能獲得。可告示貼在衙門外,貼在城中,很多百姓是看不到的。”
“張尚書說的那個方法,朕看,不妨一試。”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全都明白了。
這是要和江南文人,爭奪輿論主導權。
刑部尚書張捷,南直隸鎮江府丹陽縣人,屬於江南文人。
可他爲什麼要成爲皇帝的嘴替,在皇帝明明打算自己說出這件事時,他還主動的替皇帝說出來,承擔這個罵名呢?
原因很簡單,張捷和那幫江南的東林黨、復社,全都不對付。
張捷的名聲在江南文人的刻意宣傳下,已經臭到家了。
既然已經臭到家了,那張捷還有什麼好怕的。
乾脆,就替皇帝承擔這個罵名,藉此博取皇帝的青睞的同時,還能藉此來打壓自己在江南的仇敵。
一舉兩得,一炮雙響,一箭雙鵰,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爲。
史可法不是想不到這一層,而是壓根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他本來是打算自請督師江西,遠離朝廷紛爭。沒想到皇帝不準。
有點心煩意亂的他,就沒有往深了去想。
皇帝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事情既然已經說出口了,那基本就不存在什麼撤回的可能。
史可法行了一禮,“臣斗膽,敢問皇上。官員所觀爲邸報,不知這民間所觀,當以何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