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府,湖廣副總兵劉承胤渾身帶血,匆匆的走進巡撫衙門。
“中丞。”劉承胤行禮。
他又看到旁邊坐着的巡按御史梁以樟,轉身接着行禮,“按臺。”
何騰蛟一看劉承胤這副慘樣,就知道事情沒成。
“坐下,仔細的說一說。”
“謝中丞。”劉承胤坐下。
“末將奉中丞之命,收復闖賊佔據的德安,沒想到在那裏遇到了建奴。”
“中丞,您是不知道,建奴騎兵那個厲害呀。”
“根本就不打近戰,就跟放風箏似的,忽遠忽近。那箭術更是厲害,一箭射死一個,一箭射傷一個,幾乎是沒有空箭。”
何騰蛟心頭一緊,建過來了,巡撫衙門已經收到了探馬傳回來的消息。
可巡撫衙門派出去的探馬,只有寥寥幾人傳回相應的消息來。
其餘的,十有八九是折損了。
探馬本就是用以偵察軍情的,長期處在前線,有所損傷很正常。
可也不至於折損如此之大吧。
如今聽了劉承胤這麼一說,何騰蛟不得不擔憂起來。
何騰蛟擔任過兵部主事、員外郎,山西口北兵備道,他是對於清軍的實力有一定的瞭解。
但他沒想到,整訓過的湖廣兵馬,在建面前,難道還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人馬傷亡情況如何?”
“回稟中丞,折損了大概有四千人。”
啪!何騰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劉將軍,你是喫了多少空餉啊,什麼爛賬都敢往裏填!”
“你手下一共就七千人,一下就折損了一多半?”
“既然你手下的兵沒了一多半,那你也就沒什麼用了。”
“來人。”
“在。”一隊親兵走進。
“扒了劉承胤的盔甲,關起來,等候督師衙門發落。”
“是。”
“中丞......”劉承胤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拿下押走了。
何騰蛟笑着看向梁以障,“讓梁按臺見笑了。”
梁以障:“哪裏,哪裏。”
“這個劉承胤我也聽說過他的爲人,嗜酒如命,頗爲無賴,剛愎自用,無軍紀,空有一身勇武卻不懂得帶兵之道。”
“近來仰仗戰事緊迫,憑其麾下幾營兵士,倒是愈發的驕蹇自恣。”
“這樣的人,早就該收拾了。德安之敗,正是理由。何中丞,做的沒錯。”
梁以樟的一番話,給足了何騰蛟面子。
何騰蛟收拾劉承胤,不僅是出於公事,還有私事。
公事,自然是劉承胤本來就不乾淨,就該挨收拾。
私事,何騰蛟差點和劉承胤成了親家。
劉承胤手持一根鐵棍,作戰勇猛,於徵討蠻中立下大功,積功升至副總兵。
何騰蛟一看,如此猛將,當下有正是用人之際,建功立業的大好時光,便有意同劉承胤結成親家。
什麼酗酒啊,無賴啊,作爲武將而言,這些都是小毛病。
湖廣兩個副總兵,黃朝宣本就是何騰蛟的心腹愛將,若是劉承胤再成了自己的親家,何騰蛟這個湖廣巡撫,豈不是穩如泰山。
可慢慢的,何騰蛟就發現,劉承胤好像不是那麼回事。親事,也就處在觀察中,而沒有敲定。
當初向總督袁繼鹹舉薦湖廣總兵人選時,本可以舉薦劉承胤的何騰蛟,也就誰也沒有舉薦。
袁繼鹹也不屑於去考慮他們這種事,自然就選擇了更爲合適的黃朝宣。
誰知,從那之後,劉承胤就大發了,一點也不收斂了。
收復襄陽、德安的計劃,是吳?親自制定的。
偏沅總兵甘良臣領偏沅兵收復襄陽。
駐守漢陽的副總兵劉承胤收復德安,漢陽的防務則交由升任副總兵的鄭文雄接手。
劉承胤的部下一共就七千人,如果真的折損了四千人,劉承胤得比死了親爹還難受。
可劉承胤並沒有。
何?蛟一眼就看明白了,你小子擱這平賬呢。
你劉承胤平日裏跋扈,可以原諒。
軍紀不佳,可以原諒。
喫了敗仗,可以原諒。
但這種時候竟然還妄想着找便宜,就不可原諒了。
“士兵”活着的時候喫空餉,死了還想喫撫卹。
這種時候,還是當着巡按御史梁以的面說。
沒本事,還犯蠢。
不長眼的東西,你不倒黴誰倒黴。
同時,何騰蛟也是藉機同劉承胤做切割。免得打雷的時候,劈着自己。
何騰蛟坐在椅子上,臉上擠滿了愁容,“闖賊未去,建奴又來。湖廣,難矣。”
梁以樟本來對劉承胤的行事不滿,也早就有意撤換掉他。
何?蛟趁着劉承胤犯蠢,將其拿下,他也樂得如此。
見何騰蛟將這一篇翻了過去,梁以樟沒有再提,順着對方話題往下說。
“以往,我大明朝就是兩線作戰。”
“如今,建奴,流寇,兩大敵人,全湧到湖廣來了。”
“湖廣重鎮有三,武昌,荊州,襄陽。德安,對戰局影響不是很大。
“武昌和荊州都在我軍手中,襄陽,甘良臣甘總鎮已經帶兵去收復了。”
“只要襄陽得復,湖廣,當是無虞。”
何騰蛟愁眉不去,“襄陽被漢江一分爲二。我擔心,江北的樊城爲建奴所奪。”
梁以障:“中丞擔心的,應該不在樊城吧。”
“如果單是一個樊城的話,我還不至於那麼擔心。”
“我擔心的是建奴。”何騰蛟的語氣重了起來。
“張獻忠已經打穿了湖廣,說句不好聽的話,湖廣的軍隊,已經被張獻忠練出來了。’
“面對流寇,湖廣的軍隊得心應手。可面對建奴,並無任何經驗。”
“不光士兵沒有經驗,總督袁制臺也沒有經驗,就連督師吳閣老,怕是也經驗不多。
“湖廣的軍隊是經過整訓的,劉承胤損失的那四千人,可不全是喫空餉喫沒的。”
“建奴那種動輒萬騎的大兵團,湖廣沒有人見識過。”
梁以樟沒有那麼悲觀,“所以,皇上纔派來了良鄉伯。”
“良鄉伯是同建奴交過手的。”
“建奴從未到過長江,闖賊也未流竄過長江以南。於地利而言,我軍還是有利的。”
“遼東是什麼氣候,湖廣是什麼氣候。天氣越來越暖和了,建奴未必就能適應南方的氣候。”
“我覺得湖廣的當務之急,還是闖賊。’
“見了建奴,闖賊猶如驚弓之鳥,一路狂奔。劉宗敏領兵從江北呼嘯而過,直奔九江。我軍也有意放開口子,讓劉宗敏碰上了左良玉。”
“這一招,是借刀殺人,卻也是雙刃劍。”
“另外,荊、嶽還有一個不安分的李自成。”
“建奴最起碼還有長江天險暫時阻擋,可二十萬闖賊就流竄在湖廣,像蒼蠅似的嗡嗡亂撞。
“二十萬只蒼蠅,就算是不咬人,煩也能把人煩死。何況還是二十萬大軍。”
何騰蛟發出一聲苦笑,“看來,湖廣是進退維谷,跋前後,騎虎難下。”
梁以樟直言道:“既怕,何必去想。既想,又何必去怕。”
“事到如今,咱們也只能是火中取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