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淮運司衙門,運使楊振熙如往常那般走進公堂辦公。
他剛剛走進門,就見堂中一側坐着一人。
這人着六品青色常服,正在拿着一本賬冊翻看。
明朝中後期,很多禮制都變得趨於表面,日常中無人在乎。
官員平時所穿的常服,根本就不拘於品級限制,皆爲緋色。
而這位六品官員卻恪守本分,穿着六品該着的青色常服,反倒是頗爲難得。
“朱主事今天怎麼有空到運司衙門裏來?”
楊振熙走向自己的座位,隨意的坐了下來,絲毫不見辦公時的嚴肅。
他這是在埋怨。
不徵求他這個兩淮運司一把手的意見,就有人擅自來到公堂,而且還翻看起賬冊來。
那六品官員聽出來楊振熙的言外之意,他將拿着賬冊的手搭在腿上,並未完全放下。
“按照朝廷規制,鹽法由戶部山東清吏司帶管。”
“我這個戶部山東司的主事來兩淮運司衙門,也不用特意抽空吧。”
楊振熙頓了一下,“那是自然。”
“只是聽說巡查兩淮鹽政的楊僉憲病倒了,無法視事。想着戶部派朱主事前來,也算是不耽誤公務。”
“沒想到,朱主事比我預想的時間,來的要晚一些。”
巡查兩淮鹽政的楊維垣病倒了,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可楊振熙卻來了一句聽說。
自己這個戶部主事奉命前來兩淮,楊振熙又說自己來晚了。
話裏話外,都是埋怨。
那六品官員一笑,“好飯不怕晚嘛。”
“飯菜就在桌上擺着,早喫晚喫都一樣。反正,它也跑不了。”
在大明朝,對於官員和商人來說,商人,的確就像是桌上的飯菜。
飯菜是豐盛的,但喫飯的人,可未必就只有一位。
飯菜跑不了,那就只能指的是鹽引了。
鹽引,一直都是南京戶部負責勘合。
大明朝的行政中心如今已經搬到了南京,鹽引勘合之事,中樞管理自然就方便了許多。
自傳出整頓兩淮鹽政的風聲出來,鹽引,可是一直還積壓着未放。
楊振熙:“好飯是不怕晚。”
“可這熱騰騰的飯菜,喫起來是香氣撲鼻。”
“飯菜要是涼了,喫起來的味道可就是相去甚遠。”
那六品官員聽出了楊振熙的催促之意。
朝廷需要鹽稅彌補虧空,商人需要鹽引售賣食鹽。
鹽政的事,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那羣鹽商翻不了天,但朝堂上的壓力越來越大,愈發的接近臨界點。
來自朝堂的壓力,足以壓垮兩淮鹽政的所有官員。
其中,也包括欽命巡查兩淮鹽政的右僉都御史楊維垣。
那六品官員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心急喫不了熱豆腐。”
“幹滾的豆腐萬滾的魚,這豆腐,越炒越好喫。”
楊振熙不以爲然,“要是燉的太爛了,用筷子夾不住,就只能用勺子挖着喫了。”
那六品官員理解楊振熙的心情。
他是吏部尚書徐石麒的門生,他坐在兩淮運司運使的位置上,不僅僅是他本人承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他的老師徐石麒,同樣承受着來自朝堂的壓力。
“不管是用筷子夾着喫,還是用勺子挖着喫,殊途同歸,目的總是要把豆腐喫進嘴裏。”
“涼着喫,熱着喫,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得能喫進嘴裏,吞進肚子裏。
這時,運司副使魏銘皓走了過來,行禮,“楊運使,朱主事。”
楊振熙:“魏運副,有什麼事就說吧。”
“下官是想問一問,今天中午,朱主事在不在運司衙門用飯。如果用飯的話,下官好讓人提前去準備。”
楊振熙沒有說話,只是單純的看向那六品官員。
沒有讓飯,那就是不想留客。
那六品官員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中午就不在這喫了。”
“不過,今天晚上,楊僉憲在望江樓設宴,還請楊運使和魏運副,屆時前往望江樓赴宴。”
魏銘皓的臉上閃過一絲駭然。
楊振熙則是問道:“楊憲的病,好了?”
那六品官員:“好了。徹底的好了。”
楊振熙久違的鬆了鬆神經,“那就好啊。”
“還請朱主事轉告楊憲,就說晚上,我和魏運副,一定按時赴宴。”
不等魏銘皓回話,楊振熙已經替他答應了。
魏銘皓見狀,便不能說拒絕。
就算是楊振熙不替他答應,他也沒有拒絕的膽量。
“對了。”那六品官員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魏運副,楊僉憲讓我拜託你一件事。”
魏銘皓:“楊僉憲能用到下官,那是下官的榮幸,可不敢提‘拜託’兩個字。”
“朱主事,有事,還請您直接吩咐。”
這位朱主事雖然只有正六品,比魏銘皓這位從五品的運副品級要低,但朱主事是京官,此次又是奉命而來,帶有欽差的意味,魏銘皓當然不敢怠慢。
除去這些,這位朱主事的身份,也不簡單。
朱主事,姓朱,名在鉚,全名朱在鉚。
姓朱,名字是三個字,而且名字的最後一個還帶金。
這種起名方式,在大明朝很常見。因爲宗室就這樣起名。
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肅恭,紹敷惠潤,昭格廣登庸。
這位朱在鉚是周藩宗室,崇禎十三年的進士。
宗室官員,無論到哪,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更何況還是對宗室防範嚴格的明朝。
明代宗室入朝爲官後,宗室爵位那一套就自動被忽視,一切調動任命,同普通官員一樣,從吏部走正常流程。
但朱在鉚特殊的身份,在這個特殊的時期,將他放到整頓兩淮鹽政的事務中來,這背後的故事,不得不讓人深思。
魏銘皓實在是不敢怠慢朱在鉚這位宗室官員。
朱在鉚:“魏運副,你的品級比我高,我可不敢吩咐你。我只是在轉告楊僉憲的拜託。”
“魏運副久在兩淮運司衙門任職,對於衙門裏的事務以及揚州本地的情況,相對都要更熟悉一些。”
“楊憲想拜託魏運副,今晚,將綱冊中記錄的鹽商,全都請到望江樓赴宴。”
魏銘皓愣了一下,這纔回道:“還請朱主事轉告楊憲,下官一定將此事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