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承宣佈政使司,兗州府,曲阜縣。
衍聖公府。
當代衍聖公孔胤植愁眉苦臉。
得益於衍聖公府靈活的政治路線,不論是哪一朝還是哪一代,衍聖公府都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
恰恰也是由於衍聖公府的政治路線太過於靈活,孔胤植這才犯了難。
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禎皇帝殉國,山東總兵劉澤清、山東巡撫邱祖德紛紛難逃,山東陷入權力交替的關鍵時刻。
衍聖公孔胤植抓住了這一關鍵時刻,衍聖公府果斷拋棄大明朝,換上大順朝旗幟,喜迎大順王師。
沒想到,大明朝又打回來了。
山東巡撫朱大典兵圍濟寧城,聲勢浩大。
這麼多天過去了,也沒分出勝負。
事情難就難在這了。
如果大明朝?了,那衍聖公府本來就是大明朝的衍聖公府。
如果大順朝贏了,衍聖公府還可以繼續是大順朝的衍聖公府。
問題的關鍵是,這倆僵持住了。
饒是身爲衍聖公的孔胤植,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把寶壓在哪一方。
爲此,孔胤植每天都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山東戰事的軍情傳遞,一時之間,衍聖公府甚至比南京兵部還要上心。
“爹,爹。”孔胤植的兒子孔興燮急匆匆的跑進來。
“慌什麼。”孔胤植臉色一沉。
“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這麼大的人了,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
孔胤植在衍聖公府就是天,孔興燮不敢多言。
“是,爹教訓的是。”
“有什麼事,說吧?”
得到允許,孔興這纔開口:“爹,我剛剛從縣衙回來。”
“兗州府衙向曲阜縣衙發了公文,說是山東巡撫衙門有令,責各府州縣,協濟軍餉。”
“兗州府衙給曲阜縣衙攤牌的數額是,白銀三千兩。”
“三千兩銀子。”孔胤植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你怎麼看?”
孔興燮知道父親這是在有意考校自己,他也想表現一把。
“爹,曲阜的田地,近乎都在衍聖公府名下。”
“衍聖公府名下的祭田,因是祭聖人所用,不用繳納賦稅。可其他田地,是需要繳納賦稅的。這麼多年了,咱們也就是交上那麼一點,有個表面樣子,也沒人真的不開眼來查咱們衍聖公府。”
“曲阜縣衙所收的賦稅,實際少的可憐。”
“兗州府衙,不可能不知道曲阜縣衙的情況,但他們還是攤派下來三千兩銀子的份額。”
“兒子認爲,他們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們是想借動亂之際,敲咱們衍聖公府一筆。”
安靜一下,孔胤植的聲音才響起,“你的意思是,這三千兩銀子,不給?”
“當然不能給。”孔興說的理直氣壯。
“協濟軍餉,憑什麼讓我們衍聖公府出錢。”
“這天下要是大明朝的,就該姓朱的出錢。這天下要是大順朝的,就該姓李的出錢。
“不管這天下是大明朝的還是大順朝的,是姓朱還是姓李,衍聖公府可還是姓孔。
“幾千年的孔。”"
孔胤植端起桌上茶杯,手剛一碰到茶杯,就立刻縮了回去。
孔興燮瞭解自己父親的習慣,喝茶只喝燙茶。這是放置時間太久,溫度降下來了。
他衝着門外喊道:“沏一杯茶上來,另外再燒好熱水備着。”
衍聖公府家大業大,府中自然不會缺少僕人伺候。
孔胤植的身邊,就更不可能缺人。
門外的僕人聞聲,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回了一聲,“是。”
聲音不大也不小,足以讓屋內的孔家父子聽清楚,但卻不會覺得噪耳,聲音帶出的力道也不會讓人覺得是應付公事。
在大戶人家門前伺候,尤其是衍聖公府這樣屈指可數的大戶,什麼都是技術活
“你說的有道理,但又沒有道理。”
孔興燮的聲音傳來,孔興隨即回身,恭敬的站好,一副恭敬的乖孩子模樣。
“咱們衍聖公府是有些積蓄,但不是冤大頭,不能什麼錢都出。”
“可現在大明朝的兵和大順朝的兵,在濟寧打的熱火朝天,一時之間分不出上下。”
“萬一大明朝的兵敗了,咱們又不協濟軍餉,那些軍頭一怒之下,放縱潰兵劫掠咱們名下的產業,那就不值當的了。
孔興燮試探性的問:“爹的意思是,給他們一部分?”
孔胤植:“給他們一部分,但也不能給多了。”
“給多了,他們會覺得我們衍聖公府是軟柿子,以後備不住還得來敲竹槓。’
“那,應該給多少合適?”孔興又問。
孔胤植想了想,“告訴曲阜知縣,讓他以縣衙的名義,解送軍餉五百兩。”
“並轉呈兗州府衙,就說曲阜縣衙帳上無錢,目前只能籌措這麼多。餘下的,待再行籌措,若還有,會立即解送府衙。”
曲阜知縣,由孔家人世襲。
對於衍聖公孔胤植來講,曲阜知縣,那就和自己手下的跟班小弟一樣,隨便支使
孔興燮身爲衍聖公之子,下一任的衍聖公,當然也不會覺得自己父親這麼命令曲阜知縣有什麼不妥。
“是,兒子這就安排人去通知曲阜知縣,讓他們照父親所說,向兗州府衙迴文。”
爲了顯示自己辦事周到,孔興還特意追加一句,“兒子會交代人看着曲阜知縣寫回文,保證出不了差池。”
孔胤植點點頭,“如此最好。”
“對了,濟寧那邊可有消息傳回來了?”
孔興燮:“這事是管家派人在盯着,如果有消息,應該早就來了稟報了。”
說着,孔興燮轉身衝着門外,“茶還沒有上來!”
“來了。”門外的僕人隨即推門走進。
竈上的開水是現成的,沏茶並不費事。
只是孔家父子在屋裏談話,深知衍聖公府規律森嚴的僕人不敢貿然打擾,只能端着托盤在外等候。
不遠處,還有僕人在盯着這裏。
若是屋裏談話時間過長,茶水的溫度降下來,門前端茶的僕人會立即向遠處示意,接着就會有人新沏茶水端過來,以確保孔胤植需要時,茶水總是燙的。
孔興燮清楚自己父親的這一套規律,所以他知道門外時刻有熱茶在等着。
僕人將茶奉上,剛想要離去,就被孔興燮叫住。
“把管家叫過來,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