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歇了一天,伍六一去什剎海體校接於曉敏。
半年沒見,這孩子竄了小半頭。
胳膊腿上練出了緊實的肌肉線條,整個人壯實了一圈,偏偏還是那張粉雕玉琢的娃娃臉,笑起來倆梨渦軟乎乎的。
越來越...
辦公室的窗子敞着,初夏的風裹着槐花的甜香溜進來,拂過路遙額角未乾的汗漬,也輕輕掀動桌上那疊剛校完的稿紙。他喉結上下滾動,手指無意識地捻着稿紙邊緣,指腹被紙頁磨得微紅——那疊紙,是《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初稿,墨跡還新鮮,字裏行間全是黃土溝壑的喘息、磚窯坍塌的悶響、礦燈在漆黑巷道裏搖晃的光。
伍六一沒再說安慰的話。他起身,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油仔細封着,上面印着“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長篇連播欄目組”的鋼印。他把信封推到路遙面前,指尖在封口處點了點:“昨天下午三點,臺長親自簽收的。今早八點整,第一集《黃原城裏的攬工漢》,準時上波。”
路遙的手頓住了。他盯着那枚暗紅色的蠟印,像盯着一塊燒紅的鐵。半晌,他慢慢撕開信封,抽出裏面一張薄薄的播音計劃單——鉛筆手寫的字跡遒勁有力,每一行都標着日期、時段、演播員姓名,而排在頭一位的,赫然是“李野”兩個字。路遙認識這個人。八十年代初,《青春之歌》連播轟動全國時,就是這個聲音,把林道靜的哽咽與倔強,一字一句刻進千萬聽衆的耳朵裏。後來李野調入中央臺,成了臺裏公認的“金嗓子”,卻再沒接過長篇小說連播的活兒。他只接兩種稿子:一種是歷史正劇,一種是……真正能扎進泥土裏、拔不出來的人。
“李野老師……答應了?”路遙的聲音啞得厲害。
“不是答應,”伍六一靠回椅背,指尖敲了敲桌面,“是他追着我要的。昨晚電話裏說,‘這稿子我夜裏讀了三遍,少安在東關大橋底下蹲着啃冷饃那一段,我讀着讀着,自己就掉眼淚了。這不是小說,是命。’”
路遙猛地吸了口氣,鼻腔裏泛起一股酸澀的漲熱。他想笑,嘴角卻只抽動了一下,眼眶反倒更燙。他慌忙低頭,假裝整理稿紙,可指尖抖得厲害,紙頁嘩啦作響。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落在窗臺上,歪着腦袋看他,小黑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陶慧敏探進半個身子,手裏端着個青花瓷碗,碗沿還冒着細白的熱氣。“六一哥,路老師,”她聲音軟軟的,像剛蒸好的糯米糰子,“媽熬的百合蓮子羹,清心潤肺的,趁熱喝。”
伍六一笑着點頭,路遙趕緊抬手抹了把臉,再抬頭時,眼底的潮意已被他壓下去,只剩一層溫潤的光。他接過碗,指尖觸到瓷壁的暖意,忽然想起什麼,問:“慧敏,你家在湖州,那邊……有廣播站吧?”
“有啊!”陶慧敏眨眨眼,“縣裏就有,還有鄉廣播站呢,每天早上六點開播,放新聞、放戲曲,還念表揚稿。”
“那……”路遙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飛那隻麻雀,“要是他們那兒,也播《平凡的世界》,村裏人聽得見嗎?”
陶慧敏歪着頭想了想,一拍手:“當然聽得到!我們村老支書家那臺紅燈牌收音機,聲音大得全村都能聽見!夏天晚上納涼,大家就圍在他家院門口,聽《岳飛傳》呢!”
路遙沒說話,只是低頭吹了吹碗裏浮着的幾粒銀耳,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切。可就在那片朦朧裏,他彷彿看見了——看見雙水村曬穀場上,一羣赤腳的孩子仰着臉,耳朵裏塞着一根細細的銅絲,另一頭連着一臺舊收音機;看見山西煤礦的工人澡堂裏,霧氣騰騰中,幾個漢子溼漉漉地坐在水泥地上,屏住呼吸,聽一個沙啞卻滾燙的聲音念:“孫少安站在自家新箍的石窯門口,望着遠處蜿蜒的公路,第一次覺得,這黃土地,好像真的鬆動了一點點……”
那晚,路遙沒回宿舍。他留在編輯部,就着檯燈昏黃的光,伏在案前重寫第三部開頭。筆尖沙沙地走,像春蠶食葉。他不再去想評論家們的冷笑,不再數今天又收到幾封退稿信。他只想把那個在黃原城東關大橋下啃冷饃的少年,把那個在磚窯坍塌後跪在泥水裏扒磚的哥哥,把那個在礦井深處攥着礦燈、眼睛卻亮得嚇人的弟弟……寫出來,一個字,一個字,鑿進紙裏。
而與此同時,協和別墅的書房裏,伍六一正攤開一張對摺的港報。頭版右下角,一則不起眼的短訊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明報》副刊今日起連載內地作家新作《紅高粱》,作者署名‘張藝謀’,據傳爲電影劇本改編,文風粗糲如高粱酒,讀者反響兩極。”
伍六一勾了勾嘴角。父親果然沒讓他失望。報紙底下,壓着一封魯省寄來的信,信封上是張友琴熟悉的字跡,邊角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麪粉印子——她今天肯定又蒸了包子。信裏沒提電影,只絮絮叨叨說:“你爸在高密縣拍戲,喫不慣那邊的煎餅卷大蔥,瘦了三斤,昨兒打電話非讓我給他寄一包榨菜,說‘六一小時候最愛蘸榨菜喫饅頭’,我尋思着,他這是想兒子了,還是想榨菜?你猜?”
伍六一笑着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最深處。抽屜拉開時,露出底下幾本硬殼冊子,封面印着“《觀止》香江分社籌備紀要”。他隨手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灣仔謝斐道寫字樓已簽約;印刷廠初步接洽,對方提出“若承印文藝類刊物,需保證內容健康向上,且不得涉及敏感政治議題”;新華社香港分社王主任親筆批示:“全力支持,發行渠道可直通中環、旺角、深水埗所有報攤,另協調九龍工會提供倉儲空間。”
他合上冊子,目光掃過書桌一角。那裏靜靜立着一本精裝本《紅樓夢》,封面上“中國電視劇藝術中心出品”幾個字燙着金。這是何賽菲和陶慧敏殺青那天硬塞給他的,扉頁上,兩人用藍墨水並排寫着:“贈六一哥:願您筆下的世界,比大觀園更遼闊。”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第二天清晨,伍六一照例開車送兩個姑娘去大觀園片場補拍。車子駛過長安街,晨光潑灑在琉璃瓦上,碎金般跳躍。陶慧敏忽然指着路邊一家剛開門的小店,驚喜地叫起來:“哎?六一哥快看!那是……《觀止》的報亭!”
伍六一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街角那家國營報刊亭的玻璃窗上,新貼了一張靛青色海報,上面印着《觀止》的刊徽,旁邊一行小字:“兩週年特刊熱銷中,附贈路遙簽名書籤!”亭子裏,老闆正麻利地把一摞嶄新的《觀止》特刊碼在最顯眼的位置,封面上,“《平凡的世界》”五個字,在朝陽下泛着沉甸甸的、近乎青銅器般的光澤。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漸次喧鬧的市聲。何賽菲轉過頭,杏眼裏盛滿好奇:“六一哥,路遙老師那本書……真會火嗎?”
伍六一沒直接回答。他目光投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衚衕口買豆漿的老太太、騎自行車趕着上班的年輕人、校門口揹着書包蹦跳的小學生……他們的衣襟上,或許還沾着昨夜未散的槐花,袖口處,隱約可見洗得發白的布紋。
“會的。”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不容置疑的漣漪,“因爲這本書寫的,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月亮,而是我們所有人,褲腳上甩不掉的泥巴。”
車子拐過一個彎,陽光驟然傾瀉進來,將車內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斜斜地鋪在嶄新的柏油路上,融成一片溫暖而篤定的暗色。
當天下午,燕京廣播電臺《長篇連播》欄目組打來電話,語氣激動得破了音:“伍主編!李野老師今早試播了第一集,錄音棚外的監聽員全哭了!導播說,這稿子太‘實’了,實得讓人胸口發悶,又發燙!我們決定,明天開始,黃金時段提前半小時!”
伍六一握着聽筒,望向窗外。西邊天際,火燒雲正漫天鋪開,濃烈得如同高粱地裏燃燒的火焰。他忽然想起父親在魯省發來的那封信末尾,張友琴還添了一句:“對了,你爸說,等《紅高粱》拍完,他想試試寫劇本。他說,‘六一教我的,不是怎麼拍電影,是怎麼把人,活成一部電影。’”
伍六一笑了。他放下電話,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風裏,似乎飄來了遙遠而真切的聲音——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濛濛的雨絲夾着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着……”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執拗地,切開了整個時代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