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店出來,伍六一手裏面多了一本《觀止》。
沒賣出幾本,他先消費上了。
接着,又去了幾家書店,發現這種情況還普遍,不是沒擺上貨架,就是放在犄角旮旯。
他停下摩託,站在街邊,心裏思忖着。
光有好的內容,遠遠不夠。
《觀止》不同於官刊,有固定的受衆渠道。
像是《人民文學》,乃至《燕京文藝》,會有許多單位進行統一採購。
《觀止》顯然沒這個待遇。
酒香也怕巷子深,更何況,這壇新酒連巷口都還沒能擺上去。
得想辦法破局啊!
傍晚,衆人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編輯部。
房間裏,那堆《觀止》依然醒目,無聲地訴說着一天的冷遇。
餘樺瞧見了剛進門的伍六一,指着他手上的《觀止》,訝異道:
“咦,伍主編,下午看你空手走的,什麼時候手裏多了一本。”
“咳咳!”伍六一輕咳了兩聲,“早就拿了,你沒看到,不提這個,你說說下午的情況。”
“噢!”
餘樺沒在追問,拿起筆記本,看到上面記得寥寥幾筆,開口道:
“下午總共賣出了24本,算上上午的17本,今天總共賣出21本、
數字比上午好看,
可餘樺的語氣裏的失落卻更濃了。
連向來樂觀的周豔茹,臉上也蒙着一層灰撲撲的愁容。
伍六一知道,這時候愁是沒有用的。
他起身,拿起熱水瓶,給每個人的搪瓷缸子都續上水。
“都垂頭喪氣做什麼?咱們這雜誌,從無到有,汪老的字,今年優秀中篇獎得主的稿子,你們也都是文化人,小馬還當過編輯,海升寫過那麼多評論文章,這雜誌的水平,你們最瞭解不過,怕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今天肯掏錢的那幾十位,就是蹲下來看咱們的人。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一百個。道理不復雜,難的是咱們自己得信。”
衆人臉上的緊繃,稍稍鬆動了些。
他們對《觀止》的首刊號的質量,無疑是自信的。
尤其是,剛剛伍六一沒提到的,這最重要的《金山夢》,這篇壓刊之作。
絕對會在今年中長篇小說中,成爲極其耀眼的存在。
餘樺在心裏都稍微覺得,是《觀止》耽誤了伍主編這篇好稿子。
若是放在其他大刊上,現在肯定是火了。
就在這時,查海升清了下嗓子,開口道:
“師傅,我琢磨了一下,覺得咱們今天的地點......可能選得不對。”
“哦?”伍六一看向他,鼓勵道,“海升,仔細說說。”
查海升受到鼓勵,身體坐直了些:
“您自己可能不覺得,但您在燕京大學學生裏的名聲,可比街面上響得多。《未名湖》校報,隔三差五就摘錄您的文章或是採訪,很多學生都讀過,議論過。
他們對您這個人,喜愛、崇拜,對您寫的東西,有好奇,也有親近感。
要是支在燕大門口,面對的是這些本來就對文字有渴求的學生,那感覺.......恐怕就完全不一樣了。”
伍六一聽着,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和讚許。
這想法,竟和他下午在書店外冒出的念頭不謀而合。
“好!那我們就去燕大門口,而且,這次我們玩點不一樣的。”
翌日,天剛矇矇亮,伍六一便出了門。
他今天有兩件要緊事,頭一件,得去趟印刷廠。
到了廠裏,熟門熟路找到之前合作的劉經理。
劉經理聽伍六一說明來意,不是加印雜誌,而是要單獨訂製一批特製的書籤,臉上不禁露出訝異。
“書籤?”
劉經理推了推眼鏡,接過伍六一畫着簡單式樣的紙片,“這東西,技術上沒難度,壓膜、切卡就行。
可專門爲雜誌訂做這個......還真不常見。
不少刊物頂多在內頁印個虛線,讓讀者自己裁下來當書籤用。
“要的就是這不常見。”伍六一語氣篤定,“做得厚實些,漂亮些。“觀止’兩個字要醒目。”
劉經理仔細看了看圖樣,點點頭:
“明白了,伍主編這是要搞點新意思。行,材料現成的,五天後來取吧。”
“沒問題,有勞了。”
從印刷廠出來,伍六一的下一個目的地是燕京報社。
走進略顯嘈雜的報社辦公樓,他熟門熟路找到了鄭愛民。
鄭愛民瞧見他,立刻從堆滿稿件的桌子後站起身,臉上綻開笑容:
“六一!正想着你呢。你那雜誌,怎麼樣了?”
伍六一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鄭老師,實不相瞞,開局不太順,街頭試賣,應者寥寥。”
“正常,太正常了!”
鄭愛民引他坐下,“你是第一家正經八百的私辦雜誌,摸着石頭過河,哪能沒點磕絆?個體飯館、私營服裝店,剛出來時不也這樣?你這事本身,就是個好題目,反映了社會新氣象。”
伍六一有些欣喜,他這次來,就是爲了這事兒,來藉助媒體的力量。
特別是《燕京日報》或者《晚報》這種,在京津冀地區很有影響力的地方報紙,無疑會對《觀止》有着很大的推動作用。
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這琢磨着,想給你做個報道,卻有點難下筆。”
“哦?難在哪裏?”伍六一順着問。
“難在切入點。”
鄭愛民推心置腹,“報道要立得住,尤其是正面報道,總得有個堅實的由’。
好比第一家個體戶飯店,悅賓飯館,開業那人山人海的場面,就是最好的新聞眼。可你現在跟我說遇冷了,這報道怎麼寫?寫你篳路藍縷?精神可嘉,但報紙讀者更愛看新事新氣象,看個熱鬧和希望。”
雖然,鄭愛民語氣中帶着憂慮。
伍六一微微一笑,“不瞞您說,前幾天是不太好,但這幾天馬上就要好起來了。”
“哦?怎麼好起來了?”鄭愛民疑惑。
“這樣吧,您在明天派個記者,去燕大門口,我們會在那售賣,讓您看看這場面如何。”
“現場售賣,你這個還真是新鮮。行,到時候要是真的,推我也要給你推到重要版面上。”
“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第二天一早,燕京大學西門外著名的三角地,比往日更早地熱鬧起來。
伍六一和編輯部衆人趕到時,昨日看好的位置已經清空。
兩張靠查海升借來的舊課桌拼在一起,鋪上了周豔茹從家裏帶來的藍色桌布。
一塊用毛筆和整張繪圖紙寫成的手繪海報,用竹竿挑着,立在桌邊,上面是馬衛都寫的一行字:
“《觀止》在此,可與言者共。”
沒有“售賣”,沒有“著名作家”,只有這八個字,帶着一點文縐縐。
餘樺和查海升正忙着將幾十本《觀止》在桌面上碼成整齊的扇形。
馬衛都則把幾個從辦公室帶來的搪瓷缸一字排開,裏面湖上了茉莉花茶。
老會計馮雙全揹着手,略顯緊張地觀察着漸漸多起來的人流。
伍六一本人,穿了件白色襯衫,坐在桌子後面。
他沒有刻意擺出姿態,只是安靜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向陸續走過的年輕面孔。
這樣的陣仗,在三角地琳琅滿目的社團招新、書刊信息中,顯得既特別,又有些突兀。
起初,學生們只是好奇地瞥一眼海報和桌子,腳步並未停留。
偶爾有人湊近看看雜誌封面,念出“觀止”二字,又低聲與同伴議論兩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便走開了。
伍六一卻正尋思着,是不是裝杯裝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