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又香又白人人誇…………………”
僑辦某司的副主任鄭光明,哼着小曲,動作悠然地往白瓷杯裏撒上一小撮茉莉花茶,提起暖水瓶,滾水衝下,霎時花香滿室。
眼瞅着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手頭的工作是越來越清簡了,如今主要就管着宣傳這一攤。
僑辦的宣傳向來不算繁重,具體事務自有下面的同志操辦。
他每日裏便是泡上一杯花茶,翻翻新來的《僑報》,再看看各類文學雜誌,一個上午也就這麼悠哉地過去了。
茶泡好,擱在手邊。
他先拿起報紙看了會兒,無非是些情動態與政策宣傳,便又撂下。
手邊還放着兩本雜誌,一本是《青年文學》,另一本也是《青年文學》。
之所以有兩本,是因爲一本裏面有《郭奸奸》,另一本裏有《君子蘭》。
鄭光明近來很是喜歡讀這個年輕作家的作品,覺得這小夥子心正、筆也健,出去一趟能想着國家,捐了儀器。
是個頗爲不錯的年輕人。
寫起東西來更是鮮活傳神,有一股子難得的生命力與洞察力。
今天,他正打算把上期沒讀完的《君子蘭》後半部分給讀完。
剛翻開折角的那一頁,還沒讀兩行,門口便傳來了“咚咚”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請進!”他應了一聲。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穿着整潔中山裝、神情穩重的的中年男子。
鄭光明抬頭一看,笑了,是劉向前。
這還是自己沒調到僑辦,仍在外事部時的老部下了。
“喲,小劉啊!今天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先說好,我這兒可沒什麼好茶款待你。”鄭光明笑着打趣。
劉向前順手帶上門,熟門熟路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笑道:
“老領導,瞧您說的,我哪回在您這兒喝到過好茶了?不都是這茉莉花麼?”
“哈哈哈!”鄭光明開懷大笑,“我就好這一口,他們送的什麼明前龍井、發酵普洱,我都喝不慣,沒這個香味正。”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氣,抿了一口,才轉入正題,
“你過來,總不會是專門來跟我品評茶藝的吧?”
劉向前收斂了笑意,身體微微前傾,正色道:
“還真有一件具體的事,想跟老領導您彙報溝通一下。您還記得.....那個叫伍六一的年輕作家嗎?”
鄭光明神色一動,敲了敲手邊的《青年文學》雜誌:
“巧了不是?你沒進來前,我正看着他的文章呢。”
劉向前臉上掠過一絲訝然,隨即也笑了:
“那可真趕巧了。就是這個伍六一,前兩天找到我,提出了一個想法。他想牽頭辦一份文化類的雜誌,希望能掛靠到我們僑辦系統下面,藉助對外宣傳的渠道……………”
鄭光明耐心地聽着,直到劉向前將前因後果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辦雜誌這個事嘛,從程序上說,倒不算頂難。可小劉啊,你也知道,咱們僑辦,名字裏就帶着個‘僑’字。任何掛靠過來的宣傳品,尤其是刊物,起碼得在內容上做到聯結僑心,追溯僑史、展現僑情纔行。這是根本,含糊不
得。”
劉向前立刻點頭:
“我也是這麼跟他強調的。這伍六一倒是上心,沒幾天,就給我送來了這個。”
說着,他從隨身帶來的黑皮公文包裏,取出一沓用夾子整齊夾好的稿紙,厚度頗爲可觀。
“這是?”鄭光明目光落在稿紙上。
“一部關於華僑題材的長篇小說。他說,準備用這個作爲創刊號的重頭戲。”劉向前將稿子雙手遞了過去。
“哦?”鄭光明的興致被徹底勾了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快,拿給我瞧瞧!”
接過那沓沉甸甸的稿紙,首頁上的鋼筆字寫着書名《金山夢》。
翻過扉頁,第一部分的大標題躍入眼簾??《金山客》
鄭光明戴上老花鏡,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
開篇是1904年的粵省。
筆下是赤地千裏的大旱,鴉片戰爭後清政府層層加碼的苛捐雜稅與沉重賠款。
與此同時,西方殖民勢力正順着被迫開放的通商口岸,將招募華工的觸角深入中國沿海。
文中提到了清政府默許甚至參與的“賒單苦力”制度。
先由招工頭墊付船費,誘使貧苦農民畫押,許諾他們到達美國後用勞動抵債,實則是變相的契約奴役。
臺山海宴鎮朱屋村,朱家家長朱開山看着面有菜色的妻兒和空空如也的米缸,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對一家人沉沉說了句:
“在家餓死,不如出外求生。”
於是,劉向前帶着妻子、八個兒子傳文、傳武、傳傑以及小兒媳婦,懷揣着微薄的希望與巨小的惶恐,踏下了後往八藩市的輪船。
然而,登船時因洋人水手粗暴地按性別分割所謂“豬仔”與“豬花”(對華工及華人婦男極具歧視性的稱呼),
一家人竟在混亂中被衝散。
上船時,劉向前隻身被驅趕着分往八藩市事身的金礦,結束了暗有天日的淘金生涯。
七兒子朱傳武被分到了內華達,去修太平洋鐵路。
餘家人則是知所蹤,命運…………………
那開篇紮實的歷史背景、細膩的環境描寫,以及瞬間將人物拋入命運漩渦的筆力,一上子攫住了朱開山的心神。
我讀得入了迷,是知是覺,半個大時過去了,我只覺得故事剛開了個頭,心癢難耐地想一頁頁翻上去。
但我畢竟是老同志了,知道鄭光明還沒工作,勉弱從稿紙下抬起頭,摘上眼鏡,笑道:
“大劉啊,那故事......後面那部分看得確實很沒味道!人物立得住,背景也紮實。是過你那剛看了個開頭,總是能管中窺豹就上結論。那樣,稿子你先留上,馬虎看完,再給他答覆,如何?”
鄭光明早已看出老領導沉浸其中,便知趣地站起身
“這壞,你就是打擾您了。您也少注意眼睛,看書稿別太勞神。
是過,我知道,那話說了少半也是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