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在第三版“科教天地”欄目,刊發了一篇題爲《心向祖國,支援建設》的評論員文章。
文章寫道:
“近日,青年作家伍六一同志,心繫祖國現代化建設,用其個人稿酬所購科研儀器,無償捐贈給國家。這一舉動,充分體現了知識分子對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熱情關心和實際支持,值得讚揚。
同時,伍六一還收到了一份紅彤彤的表彰證書:
證書是來自部W,新華社的通稿摘要上寫道:
“國家有關部委對伍六一同志支援科技建設的行動予以正式表彰。
表彰決定指出,這一行爲體現了我國知識分子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和主人翁意識,是文藝工作者與科技工作者團結協作,共同致力於四化建設的良好範例。”
這份突如其來的巨大榮譽,確實讓伍六一有些恍惚。
他原本只是還一份人情,做一點力所能及的,實在事。
畢竟《火星救援》被讀者稱讚理論紮實,離不開前期的資料收集。
那時候,他看得出有的科研工作者很忙,可依舊不厭其煩地爲伍六一解釋。
這也算是報答一下他們。
他也預想過,可能會有媒體的報道。
或許《燕京晚報》的會有一小塊報道,標題可能是《青年作家無私捐贈儀器》。
再或者作協的內部通訊上會提一筆。
可他萬萬沒料到,《人民日報》的定調、部委的聯合表彰、各大報刊的跟進......
激起的迴響如此浩大。
不過,雖然郭長義的聲音被這些新聞淹沒,但伍六一是沒打算放過他的。
罵了就跑,哪有這麼好的事?
伍六一決定忙完這陣子,回頭就收拾他
當然,用文人的方式。
現在,他每天都在忙碌中,不是在接電話,就去電話亭的路上。
這又來一通,伍六一披上外套,走到衚衕口。
不過,這次來電人不是官方的人。
而是鄭文廣。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伍六一喜出望外:
“鄭老師!能再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哈哈哈!”
對面也傳來了爽朗的笑聲,
“你也聽說我住院的事兒了?問題不大,實在講,還真多虧你給我寫的那封信,我去醫院檢查了一番,醫生說我身體很虛,熬夜太多。
回家以後,我便更改了作息,煙都戒了,調養了一段時間身體。雖然被那事激了一下,但好在恢復過來了。醫生說,若是按我以前的身板,搞不好要出大事情。”
伍六一也替鄭文廣高興,“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嘛,您還是得多注意身體。”
“我今兒打電話來,一來是要恭喜你!你現在可是徹底成了名人,不光在國外給咱們科幻圈掙足了臉面,國內這波捐贈更是做得漂亮,連官媒都親自下場誇你,真是沒得說!”
伍六一笑着客套了幾句,話鋒一轉:“鄭老師,您總不至於專程打個電話,就爲了給我戴高帽吧?”
“瞞不過你,我帶着任務來的,你也知道,《科幻海洋》停刊了,復刊也是遙遙無期。”
說到這,鄭文廣的語氣明顯低沉了下來,
“不過,中國的科幻不能死!現在唯一能頂着這陣風前行的,也就是你的《火星救援》了,你願不願意重新刊出來,下家我都替你找好了,就是爲數不多的火種《科幻文藝》
伍六一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他明白鄭文廣的用心。
在萬馬齊喑的時刻,總要有人站出來,保住這縷微光。
目前來說,的確,他的這部《火星救援》幾乎成了科幻小說界的獨苗。
於是他一口答應下來。
伍六一心裏琢磨着,而按前世的規律,這股風,也會在明年上半年開始逐漸散去。
政策的鐘擺擺向另一端,各種類型的文學將如凍土下的草籽,等到春來便破土而出,開始進入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
餘樺、管模業、蘇通、賈平等一系列作家,或嶄露頭角,或聲名鵲起。
唯獨科幻,卻像傷了根脈,恢復得最慢。
本質上說,是缺少一個由頭,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人。
和一個有號召力、能重新點燃大衆熱情的作品。
也許,即將到來的“軌跡獎”頒獎,能成爲這樣一個契機。
牆外開花,或許.....能讓牆內的人重新審視,這朵曾經被粗暴剪除的鮮花。
伍六一於是勸道:
“鄭老師,您也別傷心,中國的科幻不會死。雪菜不是說過麼,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鄭文廣聽到這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剛掛斷了電話,伍六一還沒離開電話亭兩步。
電話又“鈴鈴鈴”的響了起來。
伍六一以爲,會是別的鄰居的電話,可一接起來,發現還是他的。
來電人不陌生。
正是上屆和這屆的春晚導演,黃一賀。
伍六一熱絡地說道:
“黃導啊!我說今天撕日曆時候看到,有貴人西來,合着今天是您打電話來啊!”
“哈哈,你小子真能貧。”黃一賀大笑着,“今天有空麼?到我這來一趟,有事情和你商量下。”
伍六一:“您吩咐,那必然有空啊!你稍等會兒,我喫個飯,就過去。”
“行,那我等你。”
黃一賀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伍六一心裏嘀咕,怎麼這次又找他?
他清楚記得,上一次黃一賀找他,還是第一屆春晚籌備前夕。
那會,墊兒臺沒經驗,特意邀請各界人士出謀劃策。
他的《喫麪條》,就是在那樣的背景下誕生的。
可眼下這時候,春晚的節目按理說早該定板了,怎麼還會突然找他?
莫非是因爲老茂和陳小二的《拍電影》?
可那天他明明跟二人說過,自己只是幫忙潤色了一下劇本,壓根不用把他的編劇身份加上去。
琢磨來琢磨去也沒個頭緒,伍六一索性不再多想。
他在路邊買了個熱氣騰騰的香河肉餅,三口兩口喫完,回家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徑直往電視臺大樓趕去。
一進大樓,“春晚籌備小組”的銘牌格外醒目,伍六一不用打聽,熟門熟路地就找到了總導演辦公室。
推開門,只見黃一賀正皺着眉頭,盯着桌上的錄音機,裏頭循環播放的,正是那首今年要大放異彩的《我的中國心》。
瞧見伍六一進來,黃一賀才舒展了眉頭,
“六一來了?你現在可是名人了,這幾天報紙上可全都是你的消息。”
“什麼名人,就是個人名。”伍六一擺擺手。
“哈哈哈!你這句話都能加進小品裏當包袱。”
黃一賀大笑一陣,笑罷,臉上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說起了自己的困擾,
“六一啊,今年的春晚跟去年不一樣。去年咱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把晚會辦好、辦漂亮,讓全國人民看得高興。但今年不同,我們有明確的主題,團結、愛國、歡樂。你知道這裏頭的門道不?”
伍六一心裏瞬間有了數,約莫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今年,是祖國團圓進程裏至關重要的一年。
中英已經正式啓動香江迴歸問題的談判,香江重歸祖國懷抱的日子,已然近在眼前。
寶島那邊,兩岸學者更是在燕京舉行了學術交流,這可是自49年之後的首次破冰。
可以說,祖國的團圓大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推進。
所以,這屆春晚早已不單單是面向大陸羣衆的聯歡,更要兼顧香江、寶島乃至海外的同胞,要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份團圓的期盼。
感受到國內的風貌、文化。
伍六一想起,印象裏這屆春晚的主持人中,就特意安排了香江和寶島的藝人。
他們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還製造了不少笑點。
伍六一點點頭,“您的意思是....在作品上要多體現些團圓的要素?”
“對嘍!”黃一賀稱讚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一點就透。”
“那您是想讓我寫一個關於團圓的小品?”伍六一略一沉吟,有些犯難,
“可這時間是不是太趕了?不光要寫劇本,還得找演員、排節目,怕是來不及啊......”
“不是小品。”黃一賀輕輕搖了搖頭,話鋒一轉,“我找你,是想讓你寫首歌。”
“呃.....”伍六一愣了一下,“黃導,您這是開什麼玩笑?我就是個寫東西的,哪會寫歌啊!”
“裝!接着裝!”黃一賀扯了扯嘴角,“《枉凝眉》是不是你作的?《葬花吟》又是不是你作的?”
伍六一臉上的錯愕瞬間變成了訕訕,撓了撓頭:
“您跟王扶臨王導認識啊?”
“廢話,我倆幾十年的同事了,沒春晚前,連續五年的內部晚會,就是我倆操持的,他可走到我這沒少誇你,說你是救火隊員,出現困難找你,準沒錯!”
伍六一連連擺手:“可您也別對我期望太高啊!那兩首都是古典風格的民族樂,跟您要的這種主題,壓根不是一個路子啊。”
“你是作家,是編劇,文字功底擺在那兒,作詞肯定沒問題。那兩首作品也足以證明你的作曲能力,我信得過你。”
黃一賀說着,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遞了過去。
那紙上還畫着五線譜。
“我沒什麼其他要求,主題上,體現家人團聚、祖國大團圓,以及親人間的骨肉之情和對未來的希望,就行。”
“您這還叫沒什麼要求?”伍六一吐槽道。
黃一賀笑呵呵地繞到伍六一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好好寫,我中午讓人給你送盒飯,有魚有肉!想喝點酒都行!我親自給你去我老丈人那取瓶茅臺。”
“不是!黃導......”伍六一還想再說幾句。
“咔噠??”
話音未落,黃一賀已經轉身出了門,還順手把門鎖上了。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留下伍六一一個人。
他看着桌上的五線譜,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嘴裏沒好氣地嘟囔着:
“真把我當生產隊的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