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被問得愣了一下,解釋道:
“我是她的朋友,剛從外地回來,想來見見她。”
“你可別蒙我了!”年輕人一臉不信,“陶惠敏是浙省人,我怎麼從沒聽說她在燕京有朋友?”
“你幫我帶個話就行,就說有位姓伍的朋友來找她,不行的話,幫我把王扶臨王導叫出來也行。”
年輕人臉色一變,指着他道:“你......你就是那個伍六一?”
伍六一挑了挑眉,剛要說話,活動室裏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伍六一?”
只見何賽飛快步走了出來,臉上滿是驚訝。
她之前在小百花越劇團門口見過伍六一一面,印象十分深刻,此刻一眼就認了出來:
“伍同志!你是來找小陶的吧?”
伍六一點點頭,客氣地說:
“麻煩何同志幫我通報一聲。”
何賽飛深深地看了一眼伍六一,然後轉身就往活動室裏跑。
沒多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越來越近。
接着,一個清麗動人的身影撞進了伍六一眼裏。
小陶同志披着件大衣,,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額角掛着幾顆汗珠,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伍六一心微微一滯。
她本就生得極美,此刻因重逢的喜悅,臉頰泛着自然的紅暈,讓伍六一的心都跟着砰砰跳了起來。
“六一哥!你可算回來了!”
話音未落,她就自然地撲進伍六一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貼着他的胸膛,聲音裏帶着難掩的哽咽:
“我等你等的好苦哦。”
伍六一順勢摟住她的肩,感受着懷中人真切的溫度,鼻尖傳來了陣陣清香。
“讓你久等了,我從美國回來,第一時間就來找你啦。
剛纔和伍六一對話的年輕男人正是羅勇恩。
看着這幕,他嘴裏不知道爲何有些發苦。
之前,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在事業上可能不如眼前這個男人。
但他想着,自己長得帥啊!
在越劇團裏一衆人裏,也算是出挑。
只有自己不停地對陶惠敏噓寒問暖,體貼備至,遲早有一天會感動他。
可現在,好像這個人,比自己還他孃的帥!
現在,連站在原地都覺得尷尬。
苦啊!
何賽飛在一旁看着,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小陶啊,快領着你的六一哥進去吧,這太冷了,別把你的情郎凍壞了。”
陶惠敏這才反應過來,牽着伍六一的手,就往活動室裏走。
活動室裏擺放着不少戲曲道具和排練用的鏡子,牆上還貼着《紅樓夢》的人物關係圖。
陶惠敏拉着伍六一走到一面鏡子前,眼裏閃着驕傲的光芒:
“你看,我沒辜負你的期望!經過半年的培訓和選拔,我真的拿到林黛玉這個角色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伍六一笑着看着她,目光裏滿是讚許。
“爲了這個角色,我可下了不少苦功。”陶惠敏興致勃勃地跟他說起培訓的日常,語氣裏滿是熱情,
“你教給我的那首曲子,我每天都唱,還跟着學習表演、學習《紅樓夢》,研究黛玉的心思。有時候練到嗓子啞、渾身疼,可我只要想到你,就不痛了。”
伍六一看着的確有些清瘦的陶惠敏,也難免有些心疼。
他從包裏掏出了從美國買的禮物,一條絲巾和一套護膚品。
“這是送我的麼?”陶惠敏頓時眼睛一亮。
“六一哥,你對我真好,嘿嘿!”
伍六一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正說着,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穿着厚重軍大衣,腳踩棉捂子的中年男人埋着頭,眉頭緊鎖地走了進來,嘴裏還不停唸叨着:
“選誰呢?選誰呢?這可真是難辦……………”
他一門心思撲在心事上,腳步不停往前趕,壓根沒留意到走廊裏依偎着的伍六一和陶惠敏。
眼看就要撞上來,陶惠敏連忙起身招呼:“王導,您來了。”
“嗯。”
王扶臨頭也沒抬,隨口應了一聲,腳步依舊沒停。
可剛走出兩步,餘光似乎掃到了熟悉的身影,他猛地頓住,又一步一步倒着退了回來。
抬眼看清伍六一的臉時,眼裏瞬間泛起光亮。
“六一!”
王扶臨驚喜地拔高了聲音,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回來了!”
伍六一點頭笑了笑:“王導,好久不見。昨天下的飛機,今天就過來看看。”
“哎呦!來得正好!”王扶臨滿臉急切,拉着他就往辦公室走,
“快快快,咱們進裏面聊,我正有件天大的難事要找你參謀!”
陶惠敏見狀,知道是《紅樓夢》劇組的要緊事,自己不便摻和,俏皮地衝伍六一吐了吐舌頭,用眼神示意他:
我在訓練室等你。
伍六一笑着朝她點了點頭,便被王扶臨拉着進了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王扶臨就急不可耐地搓着手嘆氣。
伍六一看着他這副模樣,哭笑不得地問道:
“王導,您這是遇上什麼急事,急成這樣?”
“不瞞你說,”王扶臨往椅子上一坐,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這《紅樓夢》劇組大大小小一百五十多個角色都定得差不多了,唯獨一個角色,愁得我好幾宿沒睡好,就是賈寶玉!我總覺得是自己的思維鑽進了死衚衕,正好你來了,幫我捋捋。”
伍六一心中瞭然,他想起前世,賈寶玉的選角的確是整部劇最波折的。
劇組甚至都拍完了“黛玉北上”的部分戲份,這位“寶二爺”才最終敲定進組。
他順勢問道:“您老對賈寶玉這個角色,心裏是怎麼個定位?”
“我要的賈寶玉,得兼具少年人的俊秀和貴公子的氣度,不能是那種滿身脂粉氣的奶油小生。”
王扶臨頓了頓,“就像原文裏寫的,面若中秋之月,臉型得飽滿圓潤。目若秋波,得有富貴相,更得有少年感。眼睛是關鍵,要清澈、靈動,有神採,不能沾染上半分世故氣。
伍六一聽着,心裏暗自發笑。
王扶臨這些要求,除了“臉型飽滿”還算具體,其餘的全是抽象概念。
說白了,就是得合他的眼緣。
可“眼緣”這東西,最是縹緲難測,全憑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字。
不過,揣着標準答案的伍六一,無疑是這世上最懂王扶臨需求的人。
他笑着開口:“我覺得您的想法半點沒錯,這纔是原著裏那個寶二爺該有的樣子。”
“唉!想法是沒錯,可這人難尋啊!不瞞你說,我都想過找個女生來反串,可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
王扶臨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無奈。
嘆完氣,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伍六一臉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神變得直勾勾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伍六一。
眼神看得伍六一心裏都有些發毛。
“王導........您這是怎麼了?”伍六一忍不住開口問道。
“六一,”王扶臨忽然一拍大腿,興奮道:
“我怎麼越看你,越覺得你像賈寶玉呢?”
王扶臨越看越覺得對味:
“你看你,起碼在俊秀和氣度上,就沒的挑,自帶一般貴公子的派頭。”
“您可別開這種玩笑了。”
伍六一連忙擺手,臉上堆着訕笑,心裏卻暗叫不妙。
他倒不是反感演戲,甚至私心想着,進組能和小陶朝夕相處確實是美事,可這劇版《紅樓夢》的拍攝週期,實在是太長了。
他心裏門兒清,這部劇從試拍到最終完成,前前後後耗時近三年。
單算正式開機後的拍攝時長,也有兩年零八個月。
更別提後續劇組還要輾轉全國數個省市,跑遍兩百多個景點取景,耗費的時間和精力根本難以估量。
他哪有這麼多空閒耗在劇組裏。
伍六一“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踱了兩步。
“您看我這身高八尺,形貌?麗的,哪合適啊?”
“也是。”王扶臨說着,眼裏的光又暗淡了下來,“你還是太高了。”
“您也甭傷心,我給您推薦幾個人選。”
王扶臨本已心灰意冷,聞言只是興趣缺缺地抬了抬眼:
“哦?你說說看。”
“一個是空政話劇團的洪建濤,他在電影《請把信留下》裏的形象很是鮮活,自帶一股少年氣,模樣也周正。
另一個是徽地安慶黃梅戲劇團的小生馬光儒,今年十七歲,眉眼清秀,就是青春期到了容易長痘,您要是瞧上了,要麼好好控制他的飲食,要麼後期化妝蓋一蓋也成。
還有魯省話劇院的徐少華,形象氣質都沒得說,就是年紀稍大了點,之前他們來燕京演出的時候我去看過,功底很紮實。
說到這兒,伍六一頓了頓,見王扶臨已經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開始記錄,才緩緩拋出最終答案:
“不知您看沒看過電影《虹》?裏面有對姐弟,那個弟弟的模樣、氣質,很符合您對賈寶玉的要求了。他叫歐陽分強,現在是峨影廠的演員,您不妨派人去瞧瞧。”
王扶臨握着筆,一字不落地把這幾個名字和信息都記了下來。
他這會兒正處於急病亂投醫的狀態,但凡有一點盼頭,都不願放過。
更何況伍六一的眼光他向來信得過,之前討論劇本時,伍六一總能精準戳中他的心思,這次他自然格外重視。
萬一呢?
合上筆記本,王扶臨話鋒一轉,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伍六一身上:
“六一啊,我問你個正經的,你和小陶同志是什麼關係?”
伍六一含糊其辭地打哈哈:“就.....好朋友唄。”
“切!”
王扶臨不屑地嗤笑一聲,“好朋友能有你倆看對方的那眼神?當我老糊塗了不成?”
被戳破心思,伍六一也不辯解,只是嘿嘿傻笑着。
“我跟你說清楚,”王扶臨收起玩笑神色,
“我可不會因爲你的關係就格外照顧小陶,相反,對她只會更嚴格!她要演的是林黛玉,半點馬虎不得。
你要是心疼她,就多來劇組看看她,然後別忘了拐到我這來,多和我嘮嘮,我開心了,就不會罵人了。”
伍六一聽得哭笑不得,怎麼覺得眼前這老導演,有點“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思?
沒等他開口,王扶臨反倒擺了擺手,一臉“我懂你”的模樣:
“行了行了,不打擾你倆約會了。我今天特批給小陶放個假,你們年輕人出去逛逛,好好聚聚。”
“那可多謝王導啦!”
伍六一頓時喜上眉梢,也顧不上多想,說了句道謝的話,就一溜煙地跑出了辦公室。
“記得沒事多來劇組看看啊......”
王扶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着伍六一的腳步漸行漸遠,慢慢消散在走廊裏。
伍六一腳步輕快,沒一會兒就到了訓練室門口。
透過玻璃窗,一眼就看見陶慧敏正坐在長椅上,一邊壓着腿,一邊手裏攥着本《紅樓夢》劇本。
不過,顯然是沒用心思,眼神直直落在門口方向,顯然是在盼着他。
“小陶同志,久等啦!”伍六一推開門,笑着走進去。
陶慧敏猛地抬頭,看到是他,立馬合起劇本站起身,臉上的期待瞬間化作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上來:
“聊完啦?”
伍六一捏了捏她的臉頰,“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王導特意給你放了一天假,咱們今天好好出去透透氣!”
“真的?!”
陶慧敏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語氣裏滿是雀躍,
“那咱們去哪兒?我聽說王府井最近開了家新的點心鋪,還有前門大街的冰糖葫蘆,我都想嚐嚐!”
“聽你的。”
久違的綠色頭盔,久違的八嘎車副駕。
伍六一記得第一次還是帶着她去了什剎海和遊樂園。
他沒先開去王府井,而是先去了燕大,去找了查海升。
畢竟,圓明園就挨着燕大,來都來了。
小查同志很好找。
大四了,課也比較少。
何況,他本就不愛聽法律的課。
白天基本在圖書館。
如今,他在燕大校園裏,也不是泛泛之輩了,很多人都認識他,他輕易就找到了人幫忙,去把查海升叫了出來。
查海升見到伍六一亦是十分驚喜:
“師父!好久不見啊!”
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昨天剛回來,正好來看看你。”
查海升聽後一陣感動,“師父你真好,回來第一時間就來看我。”
伍六一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笑了笑:“那是哈,我對你很關注的.....”
“那師父來,這次是有什麼事要交代麼?”
“我想辦個雜誌,想問問你,畢業了有沒有興趣來我做個兼職編輯。”
“有!”查海升回答得斬釘截鐵,“我不需要兼職,我全職就行。”
"Be...."
聽到這話,反而讓伍六一愣住了。
說實話,他的雜誌現在還沒這麼大面子,讓個北大的才子,辭掉國家分配的鐵飯碗。
來他這個體戶開的雜誌攤子。
他擺擺手:“不用,兼職就行。”
查海升聳了聳肩,“您知道的,我向來對法律不感冒,我當時報考的時候,甚至不清楚法律和法條的區別。”
伍六一知道,海子畢業被分配到了ZF大學的哲學教研室任教。
這樣一個高材生要是拒絕了這份工作,反倒是加入他的陣營,無疑會引起不小的風波。
伍六一也沒一口答應下來。
“不着急,我建議你還是工作一段時間再看,兼職的崗位我會一直給你留着。”
查海升顯然還想再說點什麼,被伍六一制止了。
“就這樣,你現在是雜誌社第一位編輯了。”
說完,伍六一便往校門口走去。
出了培訓基地,外面的陽光正好,街邊的樹枝上還掛着未化的殘雪,空氣裏透着股清冽的寒意,卻絲毫不影響兩人的心情。
陶慧敏開心極了。
一會兒指着街邊的年畫攤嚷嚷着要看,一會兒又被賣風車的小販吸引。
伍六一全程含笑陪着她,把她想喫的冰糖葫蘆、驢打滾都買了個遍。
冷了兩個人就在商場裏暖和暖和。
不知不覺間,天色就暗了下來。
早上出門前,伍六一聽老媽唸叨,中山公園辦了電氣燈展,各色燈盞亮起來新鮮得很,說是好些年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他便牽着陶慧敏的手,往中山公園的方向走去。
到了地方纔發現,燈盞雖有五顏六色的,紅的、黃的、綠的掛在樹枝上,廊柱間,卻遠沒伍六一想象中繁多。
放在後世,不過是個普通的夜間公園佈景,可在當下,卻足夠讓人新奇。
在那段特殊時期,這樣的燈會曾被貼上西方燈紅酒綠的標籤,擱置了好些年,如今重新亮相,自然引得不少人來圍觀。
今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圓,清輝灑滿大地,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兩人並肩在雪地裏慢慢散步,腳下踩着鬆軟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忽然間,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小雪,雪花輕柔地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涼絲絲的,卻一點不覺得冷。
伍六一頓住腳步,轉過身面朝陶慧敏。
她就那麼仰着臉笑,長長的睫毛上沾着細雪,眼裏映着一點點燈光。
以及嬌豔的有些像花朵的紅脣。
伍六一伸出手,輕輕拂去她頭髮上的雪花。
然後,靜靜地望着她,心裏忽然靜靜浮起一句詩來: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下面平鋪着皓影,上面流轉着亮銀,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