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原著故事發生在雲南,可伍六一沒去過那,改編時便將背景挪到了冀省。
謝鐵離最終把下鄉體驗地,定在保定安新縣的白洋澱。
這地方離燕京不算遠,也就二百公裏左右,擱在當年知青下鄉的年月,能分到這般燕京遠郊水鄉的,多是有點門路。
大多是知識分子的後代。
像芒克、根子、多多這些人,當年就在白洋澱插隊時,靠地下文學沙龍搞創作,最後還攢出了“白洋澱詩派”。
一大早天還沒亮,伍志遠就和梁嘉輝、張峯毅坐上了開往安新縣的綠皮火車。
臨走前,伍志遠爲了劇組籌備,連着加了好幾天班,今天又起得早,一上車就找了個座椅坐下,頭靠着椅背假寐。
旁邊的梁嘉輝倒精神,手裏攥着劇本,一頁頁翻着。
等窗外漸漸透出光亮,金色的陽光透過車窗斜射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伍志遠才緩緩睜開眼睛。
剛一抬眼,就見張峯毅的大臉湊在跟前,帶着憨厚的笑:
“伍導演,您醒啦?我從家裏帶了大餅子,您喫不喫?”
伍志遠順着他的手看向小桌板。
金黃的大餅攤在上面,外皮泛着油光,麥香隱隱飄過來,勾得人食慾大動,可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推辭:
“這不合適吧?平白喫你的東西。”
“這有啥不合適的!”
張峯毅連忙把大餅往他手裏遞,語氣裏滿是感激,“該謝的是我!還得虧了您兒子伍六一,要不是他兩次舉薦我,一次是《火燒圓明園》裏的石匠,一次就是這次《棋王》,我哪能拿到這麼好的機會?”
伍志遠知道,國家一年上映的電影都是有數的,即便是他之前演了祥子,可依舊不是一直有戲拍的。
所以,連着兩次能拿到重要角色,的確是有恩情的。
他接過大餅,笑着問:“這我還真不知道這事。”
“伍編劇真是好人。”張峯毅說得格外認真,“之前在《火燒圓明園》劇組,聽說之前我們喫的都是饅頭鹹菜,伍編劇來了之後,我們纔有肉喫,下了戲還有茶水喝。”
一旁的梁嘉輝聽得有些坐不住了,開口道:“那其實也是李瀚祥導演出的錢。”
張峯毅爭了一句:“那伍編劇來之前,李導怎麼沒想到?”
“這....”梁嘉輝說不出話來,於是轉移了話題,“伍編劇不僅是個好人,更是個神人。”
伍志聽這話,有些懵,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會算命!”
距離培訓班結束已經月餘,由伍六一指導、管模業總纂,培訓班全體學員共同創作的《檀香刑》,早早就被王?預定。
成稿後全文共分三期,第一期直接刊發在了《人民文學》第六期上。
文章一經面世,就在文壇掀起了軒然大波。
最引人熱議的,是它奇特的集體創作模式。
縱觀文學長河,上一次以“衆人集思廣益”成書的,還是孔子的《論語》。
一百多名學員各獻所長、合力打磨,單是這個名頭,就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好奇,成了圈內熱議的焦點。
更讓人意外的是,這部集體作品竟出奇地精良,完全沒有拼湊的散亂感。
《人民文學》在第一期的編者按中,將其定義爲整部作品的“鳳頭部”,還特意點明瞭文中融入的多種現代派寫作技巧。
比如用“感官通感”描寫刑罰場景,將視覺的慘烈轉化爲聽覺的刺痛、觸覺的灼燙。
以“多視角敘事”勾勒人物,從劊子手,受刑者,旁觀者的不同立場切入,讓故事層次愈發立體。
更借鑑了潛文本與對話冰山,用看似誇張的對話與細節,暗喻時代的沉痾。
這些技巧並非生硬堆砌,而是與故事的內核深度融合,既保留了題材本身的厚重,又賦予了文本新鮮的閱讀張力。
文壇的討論聲越來越烈,《人民文學》當期銷量暴漲40%。
不少讀者看完第一期就開始翹首以盼後續。
連帶着“文學素養培訓班”和管模業等學員的名字,也跟着火了起來。
管模業一躍成爲炙手可熱的文壇新人,單位更是直接給他提了幹,任命爲宣傳科任理論幹事。
這股熱潮還點燃了更多青年作家的熱情,不少沒參加過培訓班的人,紛紛給文協寫信,追問下一期培訓班何時舉辦。
能不能再邀請伍六一來講課。
更關鍵的是,隨着首期學員陸續發表新作,作品水平肉眼可見地邁上了新臺階。
這些作家在各種渠道公開致謝,反覆提及伍六一的指導對自己幫助極大,這無疑給伍六一的名聲又澆了一把火。
文協的壓力越來越大,甚至有青年作家組團跑到辦公地點當面詢問,態度懇切。
無奈之下,文協只好主動聯繫伍六一,徵詢他是否願意再開班授課。
可伍六一哪能天天圍着培訓班轉?
他本就不是專職老師,手頭還有《棋王》劇組的一堆事要忙。沒多猶豫,他就直接婉拒了文協的提議。
文協沒轍,只能對外宣稱第二期培訓班將採用預報名機制。
但因伍六一個人日程衝突,無法參與後續教學工作。
可這消息一公佈,原本高漲的報名熱情瞬間驟冷。
不少青年作家直接撂了話:
“沒有伍老師授課,我們參加個什麼勁?”
“我們就是衝着伍老師來的!”
“憑什麼上一期能聽伍老師講課,到我們這兒就沒了,這不是欺負老實人麼?”
輿論聲浪越來越大,文協的第二期培訓班計劃,最終只能無奈流產。
由於《檀香刑》的火爆,伍六一的另一篇作品受到了波及。
發表在《科幻海洋》上的《火星救援》,在在科幻愛好者的眼裏,是一部不可多得佳作。
滿足了他們在火星上種田的幻想。
《科幻海洋》從往期的三十萬銷量,直接躍升爲五十萬銷量。
一時洛陽紙貴。
可即便如此,依舊被不少業界人士,稱其爲“不務正業”。
不過,他們大多數人對於這一點,不是噴過了,就是習慣了。
每次伍六一寫完一篇嚴肅文學佳作,就要獎勵自己一篇通俗。
可能是武俠,也可能是推理,甚至自己搞出了個諜戰。
如今,又弄上科幻了。
可對於,原本就看科幻小說不順眼的人來說,這又是一次攻訐的機會。
有老學究表示:“文學的根本是文以載道,要反映現實、啓迪人心。
《火星救援》寫的那些飛船,外星,離老百姓的生活十萬八千裏,既不能照見時代,也不能撫慰人心,反倒容易讓年輕人沉湎空想、脫離實際。這種東西寫多了,遲早要出問題!”
還有人拿銷量做文章,酸意十足:
“《科幻海洋》賣了五十萬又如何?不過是抓了年輕人愛新鮮的心理。
這種靠空想博眼球的作品,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伍六一要是真有追求,就該守住嚴肅文學的正道,別被通俗讀物帶偏了方向,不然遲早被圈子邊緣化!”
伍六一從這些評論中,彷彿已經感受到科幻文學即將到來的寒冬。
同一類型文學,武俠、言情、偵探推理,從沒有過如此的惡意。
那些“文學評論家”們,更多的是不屑,唯有科幻,在飽受着姓“文”還是姓“科”的爭論之中。
讓伍六一不禁憂心。
也不知道,辛西婭那邊怎麼樣了?
六月,《紅樓夢》劇組召開了首次劇本討論會。
這部劇版《紅樓夢》,被中國電視製作中心寄予了厚望。
將古典四大名著搬上熒屏,對廣播中心而言本就是一次意義重大的大膽嘗試。
自二月立項起,導演王扶臨便馬不停蹄四處奔走,既要搭建核心團隊,又要登門邀請各領域的專家學者。
好不容易到了六月,纔算把這支專家團湊齊。
這次開會,本意是想請專家們爲劇本打磨出些清晰思路,可王扶臨終究是想簡單了。
紅學領域門派林立,索隱派、考證派、文學批評派、探傷學派不說,甚至還有聊齋派。
各派觀點迥異。
會上,各位專家各抒己見、爭執不下,誰也不肯讓步。
三個多小時的溝通下來,連開篇那帶有奇幻色彩的太虛幻境要不要拍,都沒能達成一致。
王扶臨忍不住無奈嘆氣,這《紅樓夢》的拍攝,果然是任重道遠。
就在這時,清代史專家商洪奎給王扶臨提了個建議:
“有個年輕人,對清朝歷史鑽研得很深,關鍵是他還懂劇本創作,在文學上也頗有見地,或許能給咱們帶來些新思路。”
王扶臨忙問這人年紀,聽聞不過二十多歲,心裏頓時沒了底。
《紅樓夢》這般宏大厚重的題材,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多少研究?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紅樓夢》,只覺得寶黛情愛纏綿。
直到年過五十,經歷過世事浮沉,纔讀懂字裏行間的家國情愁、人性冷暖。
這二十來歲,怕是連甲戌本、庚辰本的版本差異都沒釐清吧?
在場的專家哪個不是四五十歲往上的資歷,幾位紅學泰鬥更是年過七旬。
不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