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伍六一倒真閒了下來。
《棋王》劇本一交,壓在肩上的擔子瞬間輕了大半。
這幾日,他每天任務就是抄一抄《火星救援》,當是練字。
當初寫原版時,他曾在紙下墊了張複寫紙,想省些功夫。
可效果卻不盡如人意,字跡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藍,顯然遠達不到投稿的標準。
如今,也只能逐字逐句對着原稿重新謄寫。
至於《火星救援》要不要投給國內刊物,伍六一心裏始終犯着嘀咕。
年底那場風波即將襲來,伍六一這也算是四九年入國軍了。
雖說《火星救援》和那些宣揚的僞科學小說不同,但依舊會被波及,很難逃脫被批評的境遇。
不過......不以身入局,如何能勝天半子?
不禁讓伍六一想到,《檀香刑》裏,被行刑的孫丙,以身爲旗,喚醒民衆抗爭意識。
培訓班裏,他的任務也不算重。
由於該講的創作技巧早已傾囊相授,剩下的全靠學員們自己琢磨。
他也費不了多少力氣。
尤其是《檀香刑》的集體創作,如今已無需他刻意引導。
在他劃定的框架裏,學員們各展所長,你添一筆細節,我補一段情節,讓故事愈發豐滿完善。
經過三次作業批改,伍六一對幾個學員的進步與特點,也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餘樺的進步最是亮眼。
無論是文字表達的凝練度,還是創作技巧的運用,都比當初寫《第一宿舍》時成熟了不止一個檔次。
伍六一看着他的作業,忍不住在心底讚歎:
真是個天賦怪。
打了個88分,評語裏寫着“於簡處見力道,潛力可期”。
查海升的作業則中規中矩,文筆算不上驚豔,卻勝在思路活泛。
課堂討論時,他總能跳出常規,提出些讓伍六一都眼前一亮的劇情走向,有時甚至能把原本平淡的情節,引向更有張力的方向。
果真,精神病人思路廣。
72分。
至於王碩,寫出來的東西總帶着股揮之不去的痞氣。
明明是寫高密鄉的人物對話,字裏行間卻滿是京片子,張口就是:
“您喫了麼?”“哎喲喂”“承蒙您惦記”,違和感十足。
伍六一跟他提了一嘴,他還振振有詞地辯解:
“您忘了?這劊子手之前不是在菜市口工作,學幾句京片子不是很正常?”
伍六一被他懟得沒話說,翻了個白眼,大手一揮。
59分!毫不留情地批註:“地域特色混亂,返工重寫。”
全班分數最高的,毫無意外是管模業。
作爲土生土長的高密人,又是原作者。對《檀香刑》的內核有着遠超他人的理解,他寫的堪稱範本。
從後世的評價來看,管模業的才氣簡直要從紙縫裏溢出來。
他與餘樺的風格截然不同。
餘樺是減法大師,字句精煉,寥寥數語便能意蘊悠長,連餘樺自己都調侃:
“別人誇我語言簡潔,其實是我認識的字少。”
而管模業則是加法巔峯,筆下的文字既能恢弘大氣,也能精巧細膩,既能高雅脫俗,也能通俗直白。
簡直,水文高手!
讀他的文字,總讓人忍不住驚歎:
“這樣的句子,你特孃的是怎麼想出來的?”
就像他在《檀香刑》裏寫到的:
“他的心就如遭到了突然打擊的牛睾丸一樣,痛苦地收縮了起來”。
真是大才啊!
伍六一毫不猶豫地給了96分,並欽點他爲《檀香刑》集體創作的總纂人。
起初,還有幾個學員不服氣,覺得自己的作品未必比管模業差。
直到伍六一在課堂上朗讀了幾段管模業的作業,細膩的描寫、精準的情緒把控,濃郁的地域特色,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再無人有異議。
管模業得知自己被選中,激動得滿臉通紅,拉着伍六一不停地表達感謝。
伍六一被他謝得有些不好意思,腦子裏莫名閃過趙本山忽悠範偉的自行車。
範偉拄着拐,回頭還說了聲:
“謝謝嗷!”
一個多月的課程倏忽落幕,文學素養培訓班正式結課。
衆人移步院子裏,按序與領導們拍完了合影。
快門落下之後,便有學員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
他們簇擁着伍六一,將他推到中間。
餘樺、管模業一左一右緊緊挨着,查海升和王碩則站在身前,還特意招呼攝像師:
“師傅,麻煩再給我們拍一張!”
鏡頭定格時,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捨與笑意。
另一邊,王?與劉少棠罕見的並肩而立。
二人望着人羣中備受追捧的伍六一,閒聊着。
王?嘴角噙着笑:“沒想到吧,這伍六一竟這麼受學員歡迎。”
劉少棠瞥了他一眼:
“人家那是有真才實學撐着。不像你,硬學西方那套,到最後也沒學明白。”
話音剛落,他便拄着柺棍,慢悠悠轉身離去。
王?望着他的背影,氣得抬手點了點,嚷道:
“誒!你這老頭,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面!”
一週後,《棋王》劇組正式啓動籌備工作。
導演謝鐵離上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衆位主演前往冀省農村體驗生活。
這其中,就有剛拍完《垂簾聽政》,還沒來得及回香江的梁嘉輝。
還有峨影廠的演員張峯毅。
張峯毅因與斯琴高娃合作北影廠經典影片《駱駝祥子》而被汪陽看中。
此次正是老廠長親自協調,纔將他從峨影廠借調而來,由他飾演與王一生同批下鄉的知青倪斌。
讓伍六一沒想到的是,老爸伍志遠也被謝鐵離告知要一同下鄉。
謝導直言,這是汪陽的特意交代。
伍六一懷疑:這怕不是老廠長記恨自己上次喝多了他的茶葉,故意找機會報復?報復到他爸的頭上了?
他當即跑到汪陽的辦公室據理力爭,一通抱怨剛說完,就見汪陽慢悠悠呷了口茶,不急不躁道:
“你爸要是不去,那2000塊稿費.......恐怕就有點難辦了。”
“我要告你!告到中央去!”伍六一氣得跳腳,梗着脖子嚷嚷。
“有用嗎?”
汪陽挑眉,一副喫定了伍六一的樣子,“我又不是不給你,只是廠裏近期資金週轉緊張,得緩上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
汪陽搖了搖頭:“那可不好說,也許一年,也許兩年....甚至三年”
伍六一沒轍了,心裏暗罵這老頭一肚子壞水。
見他氣鼓鼓的樣子,汪陽話鋒一轉,補充道:
“我這也是爲你好,爲整個電影好。
我可聽說,西影廠剛立項了一部叫《象棋王》的電影,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就是衝着咱們《棋王》來的。
你這個正主要是輸給他,那可就丟大人了。”
“《象棋王》?"
伍六一猛地一愣,滿心詫異,這是什麼片子?
他印象裏好像有部動畫片叫這名,電影倒是聞所未聞,前世壓根沒這號作品。
他急忙追問:“導演是誰?”
“好像姓滕。”
伍六一瞬間反應過來。
想必是自己這隻蝴蝶又扇動翅膀。
滕文績沒能從他這兒拿到《棋王》劇本,竟乾脆自己另起爐竈創作了一部。
汪陽忽然收起笑意,神色變得嚴肅:
“這次的《棋王》,和《鍋碗瓢盆交響曲》不一樣。廠裏集中了大量優質資源,連謝鐵離都親自坐鎮執導,目標很明確,就是衝獎去的。
讓你爸,也是希望你能多和演員們磨合熟悉。
謝導年紀大了,精力有限,很多細節上的把控,到頭來還得靠你們父子倆把關。”
伍六一似乎能明白些汪陽的意思。
如今,北影廠不缺紮實的演員陣容。
既有“三朵金花”這樣的國民級女星,也有方、葛存壯等一衆演技過硬的實力派,挑大樑的演員一抓一大把。
可唯獨在導演梯隊上,正面臨着青黃不接的窘境。
回溯往昔,五十年代有“燕影四帥”水華、崔嵬、凌子風、成蔭坐鎮,拍出了無數經典。
六十年代又有謝鐵離、謝添“二謝”撐場面,延續着廠牌的榮光。
可如今時移世易,老一輩導演或退休或精力不濟,只剩謝鐵離這位老匠人仍在堅守。
像陳懷皚這樣正值壯年,能獨當一面的中生代導演,實在是鳳毛麟角。
這麼一想,汪陽的用心就不難猜了。
他讓老爸跟着劇組下鄉,又特意提及“你們父子把關”,分明是想藉着《棋王》,給老爸伍志遠創造更多實戰機會、
有意栽培他接過老一輩的班,成爲北影廠下一代的導演中堅。
這次之後,怕是老爸就能獨立執掌電影了。
這麼一想,伍六一心裏釋然了。
甚至有了一絲絲激動。
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到時候,自己爲老爸量身打造一部劇本,是那種能真正站上國際舞臺,直奔歐洲三大電影節的作品。
就像後來的陳楷歌那樣,靠着一部《霸王別姬》驚豔國內外,讓父親也能憑着這部片子一舉成名,在導演圈裏站穩腳跟。
他忍不住笑了笑。
陳楷歌當年靠着《霸王別姬》封神,可後來也總被人唸叨“巔峯作品靠父親陳懷凱”。
若是自己幫父親寫出這樣一部片子,會不會將來也有人說,伍志遠的成名,全靠兒子伍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