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後,伍六一沒直接回家,拐進附近的菜市場,挑了一條鮮活的三道鱗,又稱了幾斤排骨。
末了還拎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一小袋桂圓。
看老莫看多了,想喫魚了。
買菜這錢,還是因爲,王?把上課補貼提前發了,甚至多發了兩節課,生怕他跑了似的。
這菜也算是犒勞下伍美珠,畢竟她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他已經爲伍美珠找好了英語老師。
對方是培訓班裏一位青年講師的父親,燕師大外院的教授,去年還參與過高考命題,學識與經驗都沒得挑。
恰好教授親戚家的孩子也在跟着聽課,多伍美珠一個隨堂學習,並不算添麻煩。
講師特意聲明,家父治學嚴厲。
伍六一一聽,更高興了。
青年講師沒提授課酬勞的事。
但伍六一心裏清楚,這年頭的高校老師收入並不寬裕。
不像後世,連紙尿褲都能報銷,還能把研究生的八百補貼,揣兜裏。
所以該給的酬勞一分不能少,禮數也得周到。
這斤五花肉和一袋桂圓,便是他準備的見面禮,算不上厚重,權當簡化版的束?,聊表敬意。
休息了一週,伍六一終於開始琢磨起《棋王》的劇本。
距離和老廠長約定的時間還有20天。
時間,說緊不緊,說鬆不鬆,恰到好處。
《棋王》有88年大陸版與91年香江版兩個重要改編版本。
大陸版和原著更爲貼合,還原了故事內核。
而香江版則野心更大,不僅沿用了《棋王》的核心情節,還融合了灣省作家張系國的同名小說。
不過,在伍六一看來,這種融合很爛。
尋根文學語境下的《棋王》,與聚焦商業社會的張系國同名作,內核本就南轅北轍。
硬湊在一起造成了極強的割裂感。
香江版在原著基礎上增設了一條複線,也就是灣省的同名作《棋王》的內容。
王一生以一敵九的巔峯之戰後便不知所蹤,畫面隨即跳轉至80年代的香江。
一位電視製作人爲拯救低迷收視率,在灣省發掘了能“預知棋步”的下棋神童王聖方。
他安排神童上節目挑戰老棋王,雖成功提振收視,神童卻因用腦過度被緊急送醫。
救護車上,神童預見路邊廣告牌即將砸人,果斷衝出去救人,暗示其天賦不止於棋藝。
電影結尾更顯玄乎,灣省小神童與大陸棋王王一生在夢中相遇,神童坦言:
“我知道大人們爲什麼找我,因爲他們想通過我知道自己的未來。”
經典謎語人。
就是爲了讓你猜,讓你討論。
跟發一句,“我愛喫甜豆腐腦”,故意騙評論的作者有什麼分別?(插一句:月餅我只喫肉糉,甜餡的都是異端。)
可以說,這條副線加的並不成功。
從大陸版的嚴肅歷史傷痛,到香江版消費主義的浮華景象,急速轉場的意圖雖清晰,手法卻過於直白粗暴。
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氛圍,讓觀衆感受到強烈的跳躍感。
當年觀影的伍六一也看得一頭霧水。
尋根《棋王》的核心,是人在時代洪流中,如何靠一種精神追求活下去,深沉寫實。
滿含道家式的內在超越,探討的是生存與精神的博弈。
而張系國《棋王》的核心,是人的純真天賦在商業社會中被如何利用與異化,更現代、更具寓言性,聚焦的是功利與純粹的衝突。
伍六一實在不解,徐老怪爲何要將這兩部內核相悖的作品雜糅一處。
能獲得一些不錯的評價,真是多虧了梁嘉輝那入木三分的演技。
要是換個人來演,你看口碑崩崩?
當然,大陸版也並非盡善盡美,但勝在中規中矩,嚴格遵循原著框架。
原著文字本就自帶一股武俠小說的俠氣,照着原著脈絡呈現,觀感並不遜色。
而伍六一寫的劇本,就是在原著的基礎上,做出更精準的表達與昇華。
也就是,要更深入的鏡頭語言設計、更好的劇本臺詞、更緊湊的敘事節奏、更清晰的核心衝突。
伍六一用了老爸從北影廠裏專門寫劇本的本子,創作起來。
落筆之處,如水銀瀉地。
紐約,雙日出版社。
辛西婭坐在辦公桌前,攤開《泰晤士報漢英詞典》,正逐句翻譯羅伯特?謝克裏的科幻短篇。
先譯成中文,再增?打磨,最後用自己的語言重述爲英文。
這是家教教她的獨特練法,也是她午休後雷打不動的中文加練。
如今她已正式轉正,能從十來名實習生中脫穎而出,她的努力和天賦必不可少。
當然.......也少不了她爸爸的一點小小的幫助。
畢竟,爸爸的朋友,是雙日出版社裏的大股東。
雖說有這層關係,但出版社畢竟是資本,也不可能由着她亂來。
她此前遞交給外國文學部主編埃弗裏?卡特的《棋王》譯本。
即便被誇“內容上乘、文字乾淨”,最終還是因中國背景缺乏市場被婉拒。
辛西婭氣鼓鼓地撇撇嘴,腦海裏不由蹦出伍六一那句吐槽:
“山豬喫不了細糠!”
抬腕看錶,快到上班時間。
她伸了個懶腰,剛拿起咖啡杯,準備喝上一杯提提神,開始下午的工作。
可門外突然傳來一聲:
“USPS,爲您服務。”
辛西婭挑眉一笑,知道是藍帽子郵遞員來了。
開門時,年輕郵遞員遞過一個包裹:
“女士,您有份來自中國的郵件,請查收。”
一聽中國二字,辛西婭嘴角立刻揚起笑意。
準是伍六一寄來的!
她爽快遞上2美元小費,USPS作爲公立機構,不像聯邦快遞那般,需要支付需小費。
郵遞員拿到這兩美元,喜出望外:
“您真大方!想必,這位寄件人對您一定很重要吧?”
“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辛西婭笑得眉眼彎彎。
“那他一定和您一樣善良。”
郵遞員道別後,她捧着包裹快步回到座位,用裁紙刀“嘶啦”劃開封裝。
最上面是一封手寫信,伍六一在信裏絮絮分享着近況:
他寫的《潛伏》終於出版了,賣的很好,口碑也好,最重要的是,有很多人開始重視起那些幕後的英雄。
收到了他們後代、家屬的感謝。
讓他覺得很有意義,這些都沒有白做。
美珠的英語考了21分,被張友琴在院子裏追着打。
鐘樓、鼓樓現在開始被修繕了,不能像之前那樣隨便爬上去了。
辛西婭看的津津有味,嘴上的笑就沒停下來過。
唯獨看到鐘鼓樓時,笑意漸消。
這讓她不禁想到,那天傍晚和伍六一在鼓樓上的事情。
辛西婭把信貼在心口。
一般洶湧的思念感,席捲了她。
她此刻,對他萬分思念。
好半晌,辛西婭才從回憶中抽離,繼續讀了起來。
讀到信末,伍六一終於提起正事:
他寫了一部科幻作品,希望能在美國發表,若她願意,想請她擔任翻譯。
辛西婭精神一振,目光立刻投向包裹裏剩下的厚厚一沓。
果然是沉甸甸的手稿。
伍六一花了小半個月,就把《棋王》的劇本給打磨好了。
這事兒自然離不開跟老爸伍志遠的反覆琢磨,父子?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夜,從人物弧光到情節節奏。
劇本剛一定稿,他就揣着稿子,往北影廠去。
門房的老秦,老遠就聽見摩托車“突突突”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他立馬從藤椅上彈了起來,手腳麻利地拉開大鐵門。
趁伍六一的車開到跟前,就先鑽回傳達室裏。
伍六一一路暢通無阻地把車開進廠裏,停穩鎖好,熟門熟路地直奔廠長辦公室。
門虛掩着,沒鎖,他推開門一瞧,裏面空無一人。
也不見外,他拿起牆角的暖壺就往水房去,接了滿滿一壺熱水回來,從櫃子裏摸出茶葉罐。
往桌上的白瓷杯裏抓了致死量的茶葉。
剛泡好水,茶杯裏飄起嫋嫋熱氣,汪陽就推門進來了。
一抬眼看見沙發上四仰八叉坐着個人,再低頭瞥見茶幾上那杯茶葉快要漫出來的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小子!今天最好是有好事跟我講。”
伍六一聞言,立馬坐直了身子,臉上堆起笑嘻嘻的表情:
“必須是好事啊!《棋王》的劇本,寫好啦!”
“寫好了?”汪陽眼睛瞬間亮了,“可以啊你,比原定時間提前了半個月呢。”
伍六一心裏偷偷樂呵,他哪兒是提前半個月,分明是隻用了小半個月就寫完了,前一個月壓根沒顧上這劇本。
光寫《火星救援》了。
他一邊想着,一邊從隨身的杜勒斯包裏掏出厚厚一沓稿子,遞了過去。
汪陽瞥見他這隻亮閃閃的包,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你這包,比我這廠長的行頭都氣派。”
“那可不,牌子貨,班尼路!”
汪陽翻了個白眼,伸手接過劇本:“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趕緊坐好。”
“不了不了,”伍六一擺了擺手,拿起自己那杯濃茶,“您慢慢看,我今天就不在這兒等您點評了,有事您直接讓我爸傳話就行,我先走啦!”
說完,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tui tui”連吐了好幾口茶葉沫子。
伍六一抹了把嘴,擺擺手,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看着他溜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汪陽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臭小子,滑不溜秋的,又不是廠裏的職工,對自己半點兒敬畏感都沒有。
廠裏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哪個見了自己不是規規矩矩、大氣不敢出,像貓見了老鼠。
哪兒像伍六一這樣,進了他的辦公室跟回自己家似的。
看着這茶杯裏滿滿登登的茶葉,不禁有些心疼。
他搖搖頭,收回思緒,低頭看向手中的劇本,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現是大致翻了翻,能看出伍六一寫得很利落,沒什麼修改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