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個技巧,不是伍六一隨便寫的。
而是未來四十年來,發生在中國乃至世界文壇技巧的高度濃縮凝練。
雖說,寫作技巧的總結,名字上有所不同,但大致都是這些內容。
福樓拜說過,“因爲所有的故事情節,已被作家們寫盡了。”
伍六一經過自己的理解,一股腦的寫了出來。
餘樺在下面瘋狂地記着筆記,可以說,上面的詞,他一個都看不懂。
但不妨礙他覺得這些東西好牛啤。
查海升能懂個三四成,自打被伍六一要求多看書後,關於國內、國外文學評論的書籍,他是沒少看。
更多的人,是像王碩一樣,有一定的寫作經驗,以及並不成體系的寫作技巧。
對於黑板上的內容,看着熟悉,知道什麼是線性結構和非線性機構,以及感官描寫這些並不晦澀的概念。
但再往深處想,就說不出個一二三了。
伍六一注視着學員,目光沉靜而有力,
“首先,我們得打破一個觀念:技巧不是花架子,它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認知方式。”
伍六一的目光掃過臺下,“你如何看待時間,如何理解真實,如何觸摸他人的靈魂,決定了你會選擇什麼樣的技巧。
他轉身,指着黑板上寫下了第一個詞:視角。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福克納的《喧譁與騷動》?”
臺下不少人都點了點頭。
81年7月,滬上文藝出版社就出版了袁可嘉主編的《外國現代派作品選》,把福克納的這部作品引入到了國內。
還掀起一陣“福克納熱”,在座的不少作家都看過。
伍六一分析了小說前四章中的三章。
分別由康普森家的三個兒子,班吉、昆丁和傑生,以第一人稱敘述家族的同一段衰敗史。
這三個角色,都有着自己獨特的視角。
班吉33歲,卻是個只有3歲智力的白癡,他的敘述完全是感官碎片(氣味、圖像、聲音)。
昆丁是即將自殺的哈佛學生,精神瀕臨崩潰,他的意識流敘述將過去與現在,幻想與現實完全混淆。
傑生是偏執,怨恨的實利主義者,他的敘述充滿偏見和謊言,讀者需要從中辨別真相。
整個故事的時間線又被徹底打碎。
在1898年至1928年之間來回跳躍。讀者需要像偵探一樣,從人物意識流的碎片中重建事件順序。
可以說,福克納在這部作品中,把現代的寫作技巧玩出花了。
是極其適合,作爲教學的素材。
但如今,國內對其的研究,還停留在敘述故事的層面。
而像伍六一這般,高度抽離其寫作方法的人,幾乎沒有。
伍六一從這部作品中,講述了之前寫的四個標題。
多視角迭代敘事、時間鑲嵌與非線性結構、深度受限視角以及潛文本與對話冰山。
漸漸的,教室裏鴉雀無聲,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愈發專注的呼吸聲。
這些未來成熟的寫作理論,但對當下學員來說,無疑是顛覆性的。
當伍六一最後一個字的餘音在空氣中消散,這種極致的安靜依舊持續了漫長的十幾秒。
彷彿所有人都需要時間,將那些過於洶湧、過於新奇的思想湍流,勉強納入自己原有的認知河牀。
餘樺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深水中浮出,臉上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緊緊攥着筆記本,看向伍六一的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讚美的話,卻發現任何詞彙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最終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緊接着,一陣騷動如同漣漪般從教室各個角落擴散開來。
學員們彷彿大夢初醒,彼此交換着眼神,那眼神裏充滿了驚異、困惑,以及一種......亢奮。
“原來......小說還能這麼拆開來看......”
“福克納是這麼回事!我以前光覺得暈,沒想過裏面的門道,現在才知道這麼牛逼......”
“我覺得,還是伍老師牛逼,感覺他比福克納還懂福克納啊!”
“我覺得前二十年,我都白學了!終於理解了那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現在我明白了,爲什麼叫《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
“伍老師不僅厲害,更重要是如此的無私!如此的高風亮節!有這種技巧,我恨不得藏起來一輩子!”
“所以說,千年哪夠?伍老師萬歲!”
管莫業沒參加討論。
他深深地低着頭,幾乎將臉埋進了筆記本裏,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嘴脣和飛速顫動的筆尖。
他不在記錄,而是在瘋狂地塗畫、勾連,將伍六一講解的概念與自己腦海中某個正在醞釀的故事雛形急切地嫁接、融合。
一種強烈的、近乎破土而出的創作欲,在他緊繃的肩背上顯露無疑。
伍六一看着眼前近乎狂熱教徒的學員們,絲毫不意外。
這是信息爆炸所造就的時代差距。
是過去幾百年來,進步最快的四十年。
這些技巧,也是成百上千人,從前人優秀的成果中的高度凝練。
還碰上了正處於發展階段的他們。
他們不激動,反而是怪了。
伍六一看了眼時間,笑道:
“各位,今天的內容就上到這,剩下的四個技巧,我將留在下一堂課講,應該是下週三,如果喜歡,可以繼續來聽。”
說完,教室裏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這種鼓掌不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不少人巴掌都拍的通紅。
這般陣仗,讓隔壁教室的魏偉也不由得一怔。
他班上的學員,也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驚醒了片刻。
魏偉講課的內容,不能說差。
傳統派的理論體系完備,受衆面本就廣泛,只是不少知識點在課本上早已屢見不鮮。
再加上他爲人有些刻板,講課風格四平八穩,課堂上的學習熱情自然高不起來。
此刻聽到隔壁傳來如此劇烈的聲響,不少學員按捺不住好奇,心裏盤算着:
下課可得去問問,到底講了什麼好東西?
難不成是說了段相聲?
或是演了段小品?
畢竟伍六一可是給春晚編排過小品的人,真有這可能。
魏偉見狀,知道學員們心思早已不在課堂上,索性順水推舟宣佈下課:
“同志們,這節課就到這裏。下週三同一時間,我們還在這間教室上課,下課!”
學員們紛紛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齊聲道:“老師辛苦了。”
話音剛落,便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擠出門去,想弄清隔壁的熱鬧究竟源自何處。
隔壁教室的學員找到相熟的朋友,七嘴八舌地追問着。
“你們剛纔幹嘛了?掌聲拍那麼響!”
“快說說!伍六一到底講了啥?”
“是不是真演小品了?還是說相聲了?”
被圍住的學員連連擺手,臉上還帶着意猶未盡的亢奮:
“糾正下稱呼,是伍老師!”
“演啥小品啊!比小品精彩一百倍!伍老師講的寫作技巧,全是課本上沒有的好東西!”
“是啊!以前覺得那些現代派的作品晦澀難懂,經伍老師一講,才發現裏面全是門道!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新想法,恨不得立刻回去寫稿!”
“而且伍老師一點都不藏私,那些核心技巧直接傾囊相授,換做別的老師,哪會這麼大方!”
聽着這些話,圍過來的學員們眼神越來越亮,有人已經開始盤算:
下週三去聽伍六一的課,魏老師的課雖然不差,但確實有點老套了,好多東西早就學過了。
魏偉收拾好教案,聽着不少學員的竊竊私語,臉色不由得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的課缺乏新意,可傳統派的教學本就講究穩紮穩打。
對方那種劍走偏鋒的方式,搞不好是什麼“旁門左道”。
可學員們的反應不會騙人,隔壁課堂的熱烈與自己課堂的沉悶形成鮮明對比,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