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不當學員?難道讓我去當老師?”
“哎,對頭!”王?用力點頭,
“你現在可是青年作家的代表人物,手裏握着全國短篇、中篇小說獎,讓你去給學員講兩堂課,再合適不過了!”
“這.....正常嗎?”
伍六一還有些猶豫,畢竟他在文壇活躍的時間不算長,突然去當老師,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有什麼不正常的?”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上次那尋根講座之後,不知道有多少作家想聽你的課,特別是路遙在頒獎會會上的發言之後,時不時就有人問我,什麼時候再讓你講上兩場。”
“這樣麼....”伍六一猶豫着。
“你別有壓力。這培訓班的學員門檻不高,只要在省刊及以上發表過作品就能來,大多沒拿過重要獎項。
你可是雙料全國獎得主,跟他們分享創作經驗,完全沒問題!”
伍六一心思活絡起來,追問:“那得佔我多少時間?”
“用不了多久,也就四五堂課,每堂課還能給30塊補貼。”王?補充道,“時間隨你挑,不耽誤你平日寫稿。”
伍六一心裏盤算了下:
四五堂課不算多,還能賺點外快補貼,倒也劃算。
他當即點頭:“行,我答應了。不過我有個要求。”
“你說。”王?爽快應下。
“我要三個培訓班的名額。”伍六一說道。
王?愣了一下,隨即笑着點頭:
“沒問題!多大點事,我這就給你記上。”
他雖好奇伍六一要名額做什麼,但也沒多問。
畢竟這點小事,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伍六一跟王?仔細問清了培訓班的時間。
下個月初開課,爲期兩週,地點在文聯下屬的培訓中心。
連講課內容的大致方向也敲定了,多是分享創作經驗與文學技巧,便讓王?放心離去。
只是,王?走的時候有些奇怪。
好像是欲言又止。
最後,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他一定要重視一下。
好好講課。
伍六一不明所以,但還是重重點頭。
王?這老頭向來對他不錯,這個當講師的機會,可能都是人家爲自己爭取而來的。
自己當然不能掉以輕心。
而且,他還特意要了三個名額,一個是給餘樣的,另一個是給王碩的,最後一個是給他的小徒弟查海升的。
這三個,都是有潛力的年輕人,要是能在培訓班裏多接觸些同行,多學些東西,對往後的創作準有好處。
他先摸出餘樺單位的電話,之前留過聯繫方式,省得寫信浪費時間。
走到衚衕口的公用電話亭,投了硬幣,撥完號碼後,又經過好幾輪轉接,才終於聽到餘樣的聲音,帶着點衛生站特有的嘈雜背景音。
“您好,請問您哪位?”餘樣的聲音還有些拘謹,像是怕耽誤了工作。
“我是伍六一。”
“伍老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驚喜,連說話都變得磕磕絆絆,
“您……………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伍六一忍不住笑了:“別緊張,下個月初,文協辦了個文學素養培訓班,爲期兩週,我給你爭取了個名額,你有時間來嗎?”
“有!當然有!"
餘樺幾乎是喊出來的,語氣裏滿是喜出望外,“就算請病假,我也得騰出時間來!”
“那行,地址是....”伍六一把培訓中心的地址、報到時間一一交代清楚。
等餘樺在電話那頭反覆確認記牢了,才掛了電話。
電話這頭的伍六一不知道,掛了電話的餘樺,手還在微微發抖,心裏又激動又感動。
激動的是,這不僅能去燕京,還能和那麼多文壇前輩、同行一起培訓,相當於半隻腳踏進了文化圈。
感動的是,他和伍六一不過是萍水相逢,對方不僅幫他改稿、寄書,現在還特意爲他爭取培訓名額。
要知道,他目前只在市刊發表過一篇經伍老師修改的文章。
哪有參與這種培訓的資格。
餘樺深吸幾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攥着記地址的紙條,快步走到衛生站的領導辦公室。
敲了敲門,進去後,對着裏面正低頭看文件的中年主任,硬着頭皮說:
“主任,我下個月初胸痛,想跟您請兩週假,去燕京檢查一下。”
“下個月胸痛?"
主任表示不解。
另一邊,伍六一撂下給餘樣的電話,又撥通了王碩家的號碼。
這次轉接沒那麼麻煩,響了沒幾聲,就傳來王碩那股子痞裏痞氣的京片子:
“喂,您哪位?有事您說話,沒事我掛了啊。”
“碩爺好啊!”
王碩一聽這聲音,原本垮站身體立馬微微站直,語氣也收斂了幾分:
“哎呦喂,是伍老師啊!什麼風把您的電話吹來了?我說今天早上怎麼看見喜鵲在我家窗臺築窩呢,原來是有貴人來電!”
“少貧了。”伍六一笑罵道,
“跟你說正事,下個月初,文協有個文學培訓班,我這兒多了個名額,你有沒有興趣來聽聽?”
“有啊!怎麼沒有?我倒是想聽聽文協那羣孫賊,能講出個什麼東西?”
王碩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又小聲問道:“您...參加麼?”
伍六一滿額黑線,“參加.....如同你想的,我也去講課。”
“哈哈!”王碩乾笑兩聲,趕緊找補,“我不是說您這孫賊,啊不對,不是說您孫賊,也不對.....”
“得得得,別解釋了,越抹越黑。”
伍六一趕緊打斷他,“你要是想來,就按時間去報到。”
“哎!好嘞!我肯定準時到!”
王碩連忙應下,生怕伍六一再追問剛纔的話,匆匆說了句“那我不耽誤您時間了”,就掛了電話。
掛完還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沒把伍老師得罪了。
伍六一掛了電話,也鬆了口氣。
其實給王碩名額時,他心裏還真沒底。
這人想法跳脫,難以揣摩。
《空中小姐》發表後,在青年作家羣體裏已經小有名氣,說不定會拉不下臉來參加培訓班。
但伍六一總覺得,王碩的基本功還得再打磨打磨,這才特意爲他爭取了名額,現在看來,倒是沒白忙活。
還有一個名額是給小查同學的。
伍六一尋思,最近正好要去燕大查資料,索性不打電話,到時候當面講就好。
草長鶯飛二月天(農曆),四九城裏的衚衕都漸漸染上了綠意。
伍六一家的石榴樹,原本光禿禿的枝丫,鼓出點點紅褐色的芽苞,沒幾天就舒展成嫩紅的新葉。
風一吹,細碎的葉片晃着光,空氣裏都裹着股子清爽的春味。
三月,在上級部門的“一路綠燈”下,《今古傳奇》雜誌社出版的《潛伏》單行本,沒經過常規審覈的繁瑣流程,直接登陸了全國各大新華書店。
如今,《今古傳奇》早已不是小衆刊物,它和《故事會》一起,成了全國通俗小說領域的“雙巨頭”。
街頭巷尾都流傳着“早看今古,晚看故事”的說法。
這兩本書,成了不少人每天的固定消遣。
有這樣的刊物背書,《潛伏》單行本剛一上架,就吸引了大批讀者的目光。
而當大家看到作者欄寫着“伍六一”三個字時,熱度更是直接翻了倍。
要知道,伍六一的通俗佳作從不缺口碑。
《神探狄仁傑》的懸疑、《洪武微服私訪記》的扮豬喫虎、《永不言敗》的熱血。
每一部都圈了大批粉絲,可他的產出頻率不算高,不少死忠粉早就“苦無新書久矣”,這下總算等來了新作品。
一時間,全國各大新華書店都出現了烏泱泱的排隊盛況。
有人天剛亮就來佔位置,有人特意請假趕去書店,隊伍從櫃檯一直排到店門外,甚至有人一次買好幾本,說要給親戚朋友帶。
一些衝着《神探狄仁傑》追來的老粉,翻到書的開頭,發現故事背景不是熟悉的古代,而是近代的新類型,臉上難免露出點失望。
可耐着性子讀了幾頁後,這點失望很快就被劇情勾走了。
無論是餘則成的隱忍,還是翠平的潑辣,抑或是環環相扣的諜戰情節,都讓人越讀越入迷。
讀者們漸漸發現,《潛伏》和《神探狄仁傑》其實有着相似的“爽點”。
主角的智商都在線。
狄仁傑斷案時的運籌帷幄,餘則成潛伏時的步步爲營,都是靠着高智商化解危機。
這種“聰明人過招”的設定,戳中了不少讀者的喜好。
19歲的麥加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的軍校生,專業是信號分析與接收。
日常裏打交道的多是電臺設備、電波頻率,連週末外出都成了難得的放鬆機會。
這週末,他特意走出軍校大門,想着去新華書店挑幾本書,給緊繃的學習生活鬆鬆弦。
剛踏進書店,麥加就愣了。
店門口排着長長的隊伍,烏泱泱的人羣從門口一直繞到街角,可書店裏頭卻顯得空蕩蕩的,沒幾個翻書的人。
他心裏犯了嘀咕:這隊伍排得浩浩蕩蕩,到底是在搶什麼?
沒再多想,麥加擠過排隊的人羣,徑直走向國外文學區。
他早就惦記着《博爾赫斯作品小輯》,翻到書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站在書架旁讀了起來,連周圍的嘈雜聲都隔絕在外。
就在他沉浸在文字世界裏時,書店店員突然拔高了嗓門喊:
“《潛伏》到貨啦!要的同志抓緊排隊!”
話音剛落,門口的長隊瞬間活了過來。
人羣往前湧着,議論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人聲鼎沸。
麥加被這動靜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