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不知道,自己怎麼從海子出來的,又怎麼腦袋一團漿糊地回到馬廠衚衕。
腦海裏不停地迴盪着老人的悵然之語。
他只知道,自己拿了“尚方寶劍”。
《潛伏》的故事,終能得以發表。
而有人歡喜有人愁。
張組長,無疑是此刻最愁的那一個。
大年初一,他卻接到了調令。
年後直接去十渡糧食收儲庫報到,原崗位不保。
那地方隸屬於糧油公司,遠在房山縣。
單說房山,離他家就有五十公裏,更別提十渡那地方,近乎一片原始森林,偏僻得讓人發怵。
張組長當場就垮了,心裏又氣又慌。
他想找黃一賀問個究竟,可他又不敢。
萬一觸怒了對方,對方再向上面嘀咕兩句,再把他發配到更偏遠的南邊,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其實,張組長這次真是錯怪了黃一賀。
真正的原因,要追溯到伍六一走後的那天。
老人閒聊時隨口提了句:“《喫麪條》那麼好看的節目,怎麼差點沒上春晚?”
當時在場的人沒人接話,也沒人把這話放在心上,事情看似就這麼過去了。
可總有有心人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於是,張組長和審查小組的成員們,就成了這場風波的“犧牲品”,稀裏糊塗地倒了黴。
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件事反倒成了一個轉機。
此後幾年,審查小組的尺度明顯放寬,春晚舞臺上接連湧現出一大批優質節目。
這個意外的蝴蝶效應,甚至影響了數十年後的春晚審覈標準。
少了刻意的“喫餃子”、硬湊的“上價值”,也沒了突兀的“強行煽情”。
原本在網絡和新型娛樂衝擊下日漸式微的春晚,竟因此多延續了好幾年的生命力。
而這一切的起點,伍六一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無意間提了個疑問,竟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件改變春晚走向的好事。
作爲“始作俑者”,伍六一卻對新的一年,展開了謀劃。
這第一件事,便是“拯救”科幻。
這話聽着,着實口氣不小,甚至有些大言不慚。
畢竟,憑他孤身一人,空有滿腔熱忱,僅憑嘴皮子功夫,撼動上層的決策意志?
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若硬要和如今的科幻小說作者們一道,正面對抗這波打壓的大勢,無疑更是以卵擊石。
即便是讓他再次見過老人,伍六一也不敢提這事兒。
既然?部的堡壘固若金湯,難以攻破,那便只能另尋出路。
從外部撕開一道口子。
伍六一要寫一篇科幻作品。
這部作品,它不能只侷限於國內市場,更要邁出國門,走向世界。
這是一條“曲線救國”的路。
若作品能在國際上闖出名堂,贏得足夠的影響力,或許便能反過來爲國內科幻的困境帶來轉機,形成一股反哺的力量。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文壇,能在國際獎項上嶄露頭角的文學作品,幾乎是一片空白。
這並非我們不需要這樣的認可,而是當時的文壇尚處在摸索前行的階段,真正能拿得出手,經得起國際審視的佳作,實在是寥寥無幾。
除了五十年代中蘇蜜月期時,有少數幾部作品曾斬獲斯大林獎外,此後便再無作品能在國際獎項的舞臺上留下足跡。
倘若在這個時候,有一篇源自中國的科幻作品,能站上國外的領獎臺,那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僅能爲中國文學掙得一份榮光,從而影響國內的文學格局。
抱着這樣的信念,伍六一決心以拿獎爲目標,全力以赴創作這篇科幻小說。
創作的方向也漸漸清晰,作品既要竭力避開年底那場對科幻小說“僞科學”的風波,儘量摘掉那頂棘手的帽子。
又要能牢牢抓住國外讀者的興趣。
讓他們願意讀,喜歡讀。
這就意味着,故事必須足夠科學,不能天馬行空地肆意想象,還得借鑑那些在國外曾掀起熱潮,有過成功經驗的作品模式。
經過整整兩天的反覆琢磨,推翻又重建,伍六一心中終於有了初步的選擇。
他選中的這部作品,在後世本就是口碑與商業雙豐收的經典。
不僅拿獎拿到手軟,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在全球傳播,銷量更是突破了百萬冊。
後來還被改編成電影,一舉斬獲多項奧斯卡提名。
但伍六一也明白,絕不能簡單地照抄照搬。
他必須結合當下的科學發展水平進行調整,甚至還要專門去諮詢如今的科學家。
確保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讓作品的科學性無懈可擊。
就像“克隆”這個概念,放在未來,不過是大衆耳熟能詳的普通詞彙,無需多做解釋。
可在當下的八十年代,這絕對是個新鮮到足以顛覆認知的全新概念,必須在文中細緻鋪墊、清晰闡釋。
因此,他年後決定南下,出發羊城。
不僅是要幫大姐實現夢想,提前佈局,給自己搞點錢花。
還要拜訪一位大能!
這個人,能給予伍六一在寫科幻作品時一些幫助。
爲此,正月初十還沒過,姐弟倆便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前往羊城的路途。
有了上次送別的經歷,這次張友琴沒有再掉眼淚,全家人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被離別的悲傷籠罩,氣氛平和了許多。
上了火車後,伍六一倒也沒再碰到像顏啓東那樣的妙人。
一路上,姐弟倆安靜相伴,沒遇到什麼波折,順順利利地抵達了羊城。
剛走出車站大門,伍六一就愣了。
人羣裏,李建軍正站在一輛車旁朝這邊望,車是第五代馬自達323,車身鋥亮,一看就不是跑營運的車子。
伍六一心裏頓時犯了嘀咕:他怎麼會在這?
自己壓根沒跟王碩提過啊?
他忽然想起路上大姐跟他聊過的話,說這次來羊城想開的新店,或許能和李建軍合作,畢竟李家有個能接定製訂單的服裝廠。
當時伍六一沒太往心裏去,只當是普通的生意往來,可眼下這陣仗,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沒等伍六一理清頭緒,李建軍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他甚至沒跟伍六一搭話,眼神徑直越過他,先盯着伍美娟,腳步卻先朝伍六一挪過來,自然地接過他肩上扛着的包裹,又轉身去接伍美娟背上的帆布包。
那帆布包看着沉,他接過來時還特意頓了頓,像是怕勒着伍美娟的肩。
等把行李都放到車後座旁,李建軍纔回頭給了伍六一一個略顯敷衍的微笑,跟着就湊到伍美娟身邊:
“路上累不累?”
“渴不渴?”
“要不要先喫點東西。”
伍六一站在一旁,忽然反應過來。
這廝,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合着,當初自己找王碩,這是引狼入室了?
好啊!
當初看這個李建軍濃眉大眼,老實憨厚,擱這等着他呢。
好在伍美娟對李建軍的熱情不算熱絡。
伍六一想通這一茬,立馬往前邁了兩步,正好插在兩人中間,不動聲色地把他們隔開。
這會兒也走到了車旁,伍六一搶在李建軍之前拉開了後排車門,聲音故意提了些:
“姐,你坐後面,後排空間寬敞,路上能歇會兒。”
伍美娟順着他的話,彎腰坐進了後排。
李建軍看着空出來的副駕駛,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失落,不過很快又掩了下去,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模樣:
“那咱先去喫飯?我知道附近有家粵菜館。”
“謝謝李大哥了,我們現在還不餓。”伍美娟在車裏應了聲,“麻煩您先送我回住處放行李吧,放完還得幫六一找家招待所。”
“找咩招待所啊!直接住我家得了,家裏有空房間。”
換作平時,伍六一絕不可能住在不熟的人家裏。
可眼下看着李建軍這“司馬昭之心”,他心裏打定主意:得好好替大姐把把關,絕不能讓她糊里糊塗的。
於是伍六一沒等伍美娟開口,先一步應了下來,還故意往李建軍身邊湊了湊,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看行!我跟李大哥一見如故,正好住一塊兒能多聊聊,說不定還能跟你請教請教服裝廠的門道呢!”
這話一出口,李建軍臉上的笑更憨了,連忙拉開車門:“那敢情好。”
放完行李,李建軍執意要盡地主之誼,帶着姐弟倆去了一家本地頗有名氣的館子。
門面不大,卻擠滿了食客,桌上擺着白灼菜心、豉汁蒸排骨,還有冒着熱氣的砂鍋粥,滿是粵式風格。
飯喫完,等送完美娟回小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伍六一便跟着李建軍往他家去。
車子一路開到東山的新河浦,伍六一看着窗外掠過的一棟棟洋樓,着實喫了一驚。
這東山洋樓羣,前世他跟朋友來羊城旅遊時特意逛過,朋友當時就跟他說,能住在這兒的人,非富即貴。
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這裏既是華僑富商扎堆建宅的地方,也是不少軍政要員興建別墅公館的選址。
偉人、陳獨秀、李大釗都曾在這裏留下過活動的足跡,說是羊城的“名人故居羣”也不爲過。
直到車子緩緩停在一間帶前庭的院子前,推開黑色的鐵柵欄門,伍六一才反應過來。
原來李建軍竟住在這樣的別墅裏。
這別墅的風格很是特別,看着像是多種元素揉在了一起。
整體是傳統嶺南大屋的格局,前庭鋪着青石板,後院隱約能看到幾株芭蕉,可外牆卻是紅磚清水的樣式。
門口還有西式的柱式門廊,柚木做的門窗框上雕着精緻的花紋,一眼望去就是砸錢堆出來的。
跟伍六一印象裏的普通民居截然不同。
“這是你家?”伍六一忍不住開口。
李建軍點點頭:“準確說,是我爸媽家。他們前兩年出國了,家裏的阿姨我也讓她先回家歇着了,現在就我偶爾過來住。”
進了屋,客廳裏擺着深色的實木傢俱,牆上掛着幾幅水墨山水畫。
李建軍先領着伍六一去了二樓的客房,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窗戶正對着前庭的綠植。
放下隨身的包裹,伍六一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裏翻出一小袋在火車上沒喫完的花生米。
他舉起袋子揚了揚,笑着說:
“李哥,反正這會兒也不困,咱倆拿這個當菜,邊喫邊聊會兒?”
李建軍一看花生米,立馬接話:
“這得配點酒纔好!”
說着就轉身想去找,可在客廳的酒櫃裏翻了一圈,卻撓了撓頭:
“家裏沒白酒,啤酒也喝完了....”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你等我會兒!"
說完就快步往地下室走去,腳步聲順着樓梯往下傳。
沒一會兒,李建軍捧着一瓶紅酒上來了,瓶身上還沾着點地下室的涼氣。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把酒瓶遞過來:
“家裏就剩這個了,是我爸前幾年從國外帶回來的,我也不懂這酒好不好。”
伍六一順着瓶身看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這竟然是美訊酒莊的乾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