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伍六一再次收到了小陶同志的來信。
陶惠在信裏說,她已經從瑞安越劇團正式轉入小百花越劇團。
算是從市級劇團跳到了省級,可字裏行間卻沒多少喜悅,反倒藏着一絲委屈的怨氣。
她說在杭城待得很不習慣。
所有人都說方言,她聽不懂。
西湖醋魚不好喫。
片兒川就是破麪條。
瑞安劇團的夥伴也不在身邊,閨蜜又被安排了新戲,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信的末尾,她含蓄的表示了對伍六一的思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上一面。
伍六一知道,這其實是想家了。
他準備晚上回信,安慰一下。
可讓伍六一沒想到的是,兩週前,剛把信寄出去的陶惠敏,就遇到了難事。
由於在劇團的生活不太習慣,在劇團輪休的第一批,她便報了名。
坐上往老家去的班車,她腦子裏一遍遍想着爸媽見到自己時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下了班車,又踩着田埂走了半小時,拐進熟悉的小巷,腳步卻猛地頓住。
自己家沒了!
大門緊鎖,她一細看,門鎖都換了把新的。
還是隔壁的鄰居告訴她,她爸媽把房子賣了,搬到了村尾山腳下。
她一路坎坷走到了山腳。
見到了一處又偏又小的土坯房。
院子連個大門都沒有。
父親平日裏用來拉貨補貼家用的三輪車也不見了蹤影。
走進屋子,發現父親臉色蒼白,母親眼睛通紅。
她心裏發慌,追問了半天,母親才說出實情:
父親年前總說右上腹疼,起初以爲是老胃病,扛着沒去看,直到開春疼得直打滾,才被送到縣城醫院。
查出是膽囊結石伴膽囊炎,結石堵了膽管,醫生說必須做手術切除膽囊,不然反覆發炎會引發更嚴重的病。
手術費要一筆不小的費用,加上術前檢查和術後住院的費用,估計要大幾百塊。
爲了湊這筆錢,家裏把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賣了,父親的三輪車也低價轉手,一家人擠在村尾的小土房裏。
可即便這樣,錢還是不夠。
陶惠敏很絕望。
她在小百花越劇團一個月是沒多少錢的,母親身體本就不好,常年靠喫藥維持,家裏再沒多餘的錢週轉。
這次回來,便不想再回劇團了。
她想幫着家裏分擔,去南邊打工。
可她的想法剛說出口,就被爸媽堅決反對。
在他們看來,自家女兒模樣周正,十裏八鄉也沒見個比得上自家閨女的。
如今,又從從市級劇團轉到省級的小百花,是整個村子的驕傲,絕不能因爲家裏的事放棄前程。
硬是把她往外攆,逼着她回劇團好好唱戲,還說藥錢的事家裏會想辦法,不用你操心。
可陶惠敏知道,家裏早就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老房子和三輪車也賣了,再沒什麼能換錢的東西。
上哪去弄錢,救爸爸呢。
九月,第9屆世界女子排球錦標賽在祕魯開打。
24支球隊被分爲六組,進行參賽。
小組賽中,中國女排與美國、波多黎各和意大利同組。
9月13日,中國隊首戰波多黎各,以3-0輕鬆獲勝。
三局比分分別爲15-0、15-1、15-1。
9月14日,中國隊3-0戰勝意大利,比分是15-3、15-1、15-4。
9月15日,中國隊對陣美國,本以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結果,美國隊利用海曼的高點進攻牽制了中國的攔防,且打出嫺熟快攻配合,讓中國女排在攔防上亂了陣腳。
最終中國隊0-3慘敗。
這場意外的失利,瞬間在全球範圍內引起了廣泛熱議。
西方媒體更是對此高度關注,各類報道層出不窮。
美國《體育畫報》率先發表題爲
《零封!“東方勁旅”在祕魯遭遇滑鐵盧》的報道。
字裏行間透露出對美國隊勝利的推崇以及對中國女排失利的略帶嘲諷的態度。
《米蘭體育報》也緊跟其後,發了:
《黑珍珠統治賽場!海曼讓中國攔網形同虛設》的文章。
將焦點集中在美國隊球員海曼身上,極力渲染其在比賽中的統治力,同時貶低中國女排的攔防表現。
英國《星期日郵報》則從賽事走向的角度分析,發表:
《負於美國!中國隊複賽須“零失誤”纔有生機》的評論,指出中國女排想要在後續複賽中脫穎而出,必須做到極致的穩定發揮。
不少西方媒體呈現出“彈冠相慶”的姿態。
其中《國際先驅論壇報》的做法尤爲出格。
該報刊登了一篇名爲:
《上帝不擲骰子,東方預言家擲出了排球的比分》的文章。
文中提及中國一本名爲《永不言敗》的雜誌。
稱其記錄了中國女排參加此次錦標賽的歷程。
不僅包括此前戰勝波多黎各隊和意大利隊的比賽,甚至預言到了中國女排0-3輸給美國隊的結果。
文章言語間充滿輕佻與調侃,毫無對一支拼搏隊伍的尊重。
甚至在提到《永不言敗》中提到中國女排後續能全部以3:0結束對手,直至奪冠的可能性時,也表現出一副“看樂子”的心態。
世錦賽規定,小組賽成績帶入複賽,複賽階段同一小組兩個出線球隊不再交鋒,小組賽相互間的勝負計入複賽階段成績。
中國隊在小組賽輸給美國隊後,帶着一場負分進入複賽。
複賽中,中國隊與古巴、蘇聯等強隊分在一組。
必須保證後續比賽全部以3-0獲勝強大的蘇聯和古巴。
纔有可能晉級半決賽。
因爲一旦輸一局,而美國隊“放水”給古巴隊等其他對手,中國隊就可能因小分劣勢無緣四強。
《國際先驅論壇報》調侃道:
“若想讓這位神祕的東方預言家再次發揮作用,應該寫蘇聯隊在祕魯喫烤豚鼠時候拉肚子。”
而在國內,尚未有世錦賽賽事的實時轉播,民衆對女排戰況的瞭解,大多依賴於次日報紙上的體育版面。
原本沉浸在女排兩連勝的消息中沒兩天。
《女排遭遇強敵,小組賽惜負美國》的標題出現在各大報紙版面上時,無數人放下手中的工作於家務,逐字逐句地閱讀着比賽細節。
從海曼的高點強攻如何撕開防線,到女排隊員在攔防端的慌亂失措,文字間的緊張與遺憾,透過紙張傳遞到每一位讀者心中。
儘管中國女排此前已連勝波多黎各、意大利兩場,爲小組賽開了個好頭,但這場0-3的慘敗,還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讓無數民衆對後續比賽的擔憂瞬間蔓延開來。
在廠區的宣傳欄前,老工人們圍在一起討論:
“美國隊這實力確實強,海曼那扣球根本攔不住,後面還要碰蘇聯,古巴,這可咋整?”
家屬院裏,阿姨們一邊織着毛衣,一邊嘆氣:“本來還盼着姑娘們能接着贏,這下複賽可懸了,就怕小分不夠啊。”
就連校園裏的學生,也在課間圍着報紙爭論。
有人擔心女排隊員心態受影響,有人焦慮戰術調整趕不上節奏,那份期待裏的憂心,成了當時街頭巷尾共通的情緒。
而曾以女排賽事爲題的《永不言敗》,在這場失利後成爲衆矢之的。
《永不言敗》此前寫到女排戰勝波多黎各、意大利的情節時,還因貼近現實賽事走向,收穫了不少讀者的關注與喜愛。
被讀者們譽爲極其專業的。
可當女排真的以0-3不敵美國隊時,國內部分民衆的情緒瞬間被點燃,爭議隨之而來。
有人讀者寫信給《滬上文藝》,稱“《永不言敗》怎麼就偏偏寫了女排0-3輸美國的劇情?現在真輸了,看着心裏堵得慌,這不是給大家添不痛快嗎?”
還有人在書店翻閱雜誌時議論:
“早知道劇情會和真比賽撞上,作者當初就該改改設定,現在倒好,總覺得這劇情像個晦氣的很。”
街口的大媽更是破口大罵:
“全是這寫書的給咒的,能不能查一查,是不是背後給女排姑娘們扎小人了?”
一時間,對《永不言敗》的質疑聲四起。
儘管也有理性讀者和文學界人士站出來辯解。
稱《永不言敗》作爲虛構小說,劇情與真實賽事的重合只是巧合。
作者本意是通過女排題材傳遞“永不言敗”的精神,而非刻意關聯比賽結果。
但在全民爲女排後續賽事憂心的大背景下,這些聲音顯得格外微弱,《永不言敗》還是被捲入了輿論的漩渦。
伍六一倍感壓力。
這幾天他都不敢出門,老老實實在家裏寫稿子。
八嘎車都被他用苫布蓋了起來,防止被當成日本車給砸了。
張友琴也感同身受,出門買菜都得把自己捂得儘量嚴實。
每次從外面回來,她放下菜籃的第一句話,總是帶着點無奈,又帶着點嗔怪:
“臭小子,你說你這嘴咋就跟開了光似的,淨說些不吉利的!寫小說就不能寫女排一路贏球?現在倒好,出去買個菜都得跟做賊似的!”
相比之下,伍美珠倒顯得有些幸災樂禍。
或許是學生羣體看待事情本就更理性些,她沒把外界的爭議太放在心上,反而覺得這場風波裏藏着不少樂趣。
學校裏偶爾會有同學好奇地問她:
“外面傳的那本《永不言敗》,是不是你哥啊?”
每當這時,伍美珠總能理直氣壯地睜着眼睛說瞎話:
“嗨,那就是重名!你們可別瞎猜,我哥哪會寫女人戲啊?你們瞅瞅他以前寫的那些作品,裏面的主角就沒一個有對象的,懂不懂都!”
這話一出口,大多時候都能把問的人繞進去。
較真的還真順着她的話開始數:
“他寫的狄仁傑沒對象,王一生沒對象,牛宏到最後也沒對象.....對了,還有朱元璋,他總該有對象了吧?”
可沒等這人反應過來,伍美珠早就捂着嘴笑,趁對方愣神的功夫,一溜煙跑沒影了。
與校園裏充滿活氣不同。
遠在祕魯的女排姑娘們,正被一股濃重的低沉氣氛籠罩着。
訓練館裏沒有了往日清脆的扣球聲、爽朗的吶喊聲,只剩下排球偶爾落地的悶響,和隊員們此起彼伏的嘆息。
郎坐在場邊,雙手撐着膝蓋,頭埋得低低的,眼前的地板彷彿成了唯一的焦點。
隊長孫進芳對着牆壁輕輕拍打排球,眼神裏滿是迷茫,連傳球的力度都透着股無力感。
就在這時,袁偉民教練快步走進訓練館,目光掃過每一位隊員,最終站在場地中央,沉聲說道:
“都過來,咱們聊聊。”
姑娘們聞聲緩緩聚攏,依舊低着頭,沒人敢抬頭迎上教練的目光,心裏都琢磨着肯定要挨批評了。
可誰也沒料到,袁偉民教練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垂頭喪氣的女排姑娘們瞬間愣住,紛紛驚訝地抬起頭,眼神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要我說,你們這場球,輸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