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進步極其明顯。”
“那有什麼要改的地方麼?”
“措辭上你自己把握,情節上沒什麼改的必要,唯有這男主的形象,你要改一改,可以消沉,但不能頹廢。”
王碩若有所思。
伍六一繼續說道:“並不是你寫的不好,你得考慮當前的環境,你這麼寫是很難過稿的。
伍六一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男主角又是一個典型的“多餘人”或“頑主”雛形。
他退伍後對現實感到失落,用調侃和玩世不恭來面對生活。
這種疏離於主流價值觀的邊緣青年形象,在當今是非常刺眼且危險的。
他會被批評爲宣揚“消極頹廢”的人生觀。
王碩明白伍六一的意思,想通了後,又問道:
“其他方面呢?”
“其他方面寫的很好,我覺得稍微改改可以發了!”
王碩頓覺狂喜,“真的麼?那您覺得我可以發哪個刊?”
原本王碩的這本《空中小姐》是發表在《當代》上。
可如今卻很難發表在這種權威的嚴肅期刊文學上。
雖然如今到84年,僅僅相隔兩年,但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卻是兩個氛圍迥異的階段。
如今,在大家都在書寫國家命運、歷史創傷和改革宏圖時,一個退伍水兵和空姐的、帶着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愛情故事,會顯得格局太小,缺乏思想深度。
它沒有承擔這個時代要求文學,應有的“宏大敘事”功能。
嚴肅期刊收稿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別說王碩了,《潛伏》在後世發的《人民文學》,可想這年頭刊在《人民文學》上幾乎不可能。
伍六一建議道:“如果你不願意投通俗雜誌的話,你可以嘗試下《當代》 ,但希望不大。或者,我幫你寫封推薦信,到《滬上文藝》,《滬上文藝》在文學選材上,還是很先鋒的,當然,我只是推薦,具體能不能刊,還看你
的稿子。”
王碩大喜:“那可就麻煩您了,我這作家夢可就攥您手裏了。”
伍六一擺擺手。
他忽然想到,王碩這個人交際廣泛、開過飯店,做過藥代,還是大院子弟,或許他知道這房屋裝修的門路。
於是,伍六一開口問道:“碩爺,您知道哪有會修四合院的手藝人不?我想把這小院拾掇拾掇。”
王碩抬眼看去,問道:“大動?”
“大動!”
王碩繞着小院裏踱了一圈,這看看,那瞧瞧。
好半晌,纔回到伍六一面前。
“這方面我倒是沒有門路。”
伍六一直翻白眼,你沒門路,擱這研究半天。
不過,下一秒,王碩話鋒一轉,“但我知道誰有門路,這個人,你還認識!”
“啊?”伍六一驚訝問道:“誰呀?”
“龜田少佐他兒子。”
“葛尤啊!你們還認識?”
“認識啊!您在劇組坐那藤椅就是我們家的!”
聽着王碩的介紹。
伍六一才得知,這葛尤他舅舅啊,專門做這種活的。
她舅舅是華北基本建設公司出身,這四九城裏的不少高樓,都有他舅舅參建的身影。
專業型人才。
上次葉晶他家也是修四合院,就找的葛尤他舅舅。
讓伍六一意外的是,這人還挺有主意。
聽王碩說,今年年初,不顧家裏人勸,把穩當的工作辭了。
自己挑頭拉了幾號靠譜的手藝人,專做裝修的活兒。
而且不是隻盯着某一樣幹。
從老四合院的修舊如舊,到筒子樓的格局改造,再到普通家裏的室內裝修,甚至連自來水管檢修、更換這種瑣碎的活計,人家都接。
王碩說着,又補了句新鮮的:
“聽說啊,他打算今年下半年往鵬城那邊闖闖。說是那邊新樓多、需求也雜,想帶着兄弟們去試試水,看看能不能把北方這邊的手藝,在南方也做出點名氣來。”
聽完王碩的介紹,伍六一心裏這點猶豫也沒了。
這種敢闖的人,肯定是有手藝傍身的。
去了南邊,有這手藝,也不愁發財。
後面再想找人家幫忙,可能都沒戲。
得趁着人家沒跑南方前,找到葛尤,把這活安排下去。
伍六一又問道:“葉晶他家修修花了多少錢?”
“那可多了,不過他和您這不一樣,人家那是三進的院子,從頭修到尾,花了七八千。”
王碩又朝着房子尋摸了一圈,“您家這,也就改個廁所費點錢,其他的都好說,撐死一千多塊。”
這個價格和伍六一預想的差不多。
這樣一來,錢又剩下不少。
伍六一的心思活泛起來,他又問道:
“你怎麼來的?"
“騎自行車啊!”王碩納問道:“就停在門口了,栓你家門口那獅子底座上了,您不會介意了吧?”
伍六一翻了個白眼,繼續問道:“你有沒有摩托車的門路?”
“這你可就問對人了!”王碩一聽這個,眼睛立馬亮了,比剛纔說房子時興致高了不少,“等我賺足了稿費,高低得弄一輛。您也有這想法?”
伍六一點點頭,“出個門辦個事,總歸比騎二八大方便,能省不少腳力。”
“那肯定的啊!”
王碩一拍大腿,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伍爺,這摩托車也分三六九等。您要想買最頂尖的那一檔,像是鈴木AX100、本田那圓燈CG125、雅馬哈.....全是進口貨,動力足,漆水亮,騎上去那叫一個地道!
可價錢也嚇人,都得上萬了,關鍵還得有外匯券。我反正是買不起,也沒那門路。”
“那第二等的呢?”伍六一追問。
“第二等,就是咱國產裏的這個了,”王碩豎起大拇指,“嘉陵的“紅公雞”,突突突的跟小拖拉機似的,但皮實耐造。
幸福250,那傢伙,勁兒大!還有輕巧的木蘭50,適合在城裏騎。
這些車,新的舊的都有,價格在一千到三千不等,主要看車況,越新的越貴。”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聲音自然地壓低了一些:
“這最後一等嘛,車其實不差,就是得有門路。一般是G安、郵電這些局裏淘汰下來,或者報廢處理的舊車,這裏面就什麼型號都有了,價格便宜不少。”
伍六一最關心實際問題,立刻問道:“那這種車,能上牌照麼?”
“能啊!”王碩答得乾脆,“只要手續齊全,你去上牌照,誰還管你車是哪兒來的?”
“能不能幫我搞一輛!”伍六一目光炯炯。
“您要哪一等?”
伍六一迅速盤算了一番,修房子最多要兩千塊,自己手裏還有2600,白硯禮那還有1000,還得留些錢用來日常開銷和加油。
於是,他說道:“2000塊左右的。”
王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告別了王碩,伍六一正打算出門。
郵遞員從門外吼道:“伍六一,你的信!”
住的離大門最近的杏花嬸臉色又是一變。
每次聽到有伍六一的來信,她的心就會抽抽一下。
因爲多半是伍六一的匯款單來了,晚上張友琴必然會登門拜訪,然後聊聊賀志強的學習,再轉到她兒子身上。
杏花嬸無奈,論人緣她沒張友琴好,吵嘴又吵不過。
只能耐心聽着,還得陪着笑。
想到這,心裏生起了一股無名火,來到賀志強的房間,掀開被窩,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陣數落。
“都幾點了!還不去上學?這麼大了,還得你媽來叫你?”
賀志強一臉懵,“媽!今天不是週末麼?”
“週末就不用去學校了?你週末怎麼還喫飯呢?”
賀志強:“???”
伍六一總共拿到兩封信,拆開其中一封,裏面裝着的的確不是匯款單,而是一封來自《滬上文藝》的感謝信。
信中言辭懇切,字裏行間滿是對作者助力雜誌發展的誠摯謝意,還特意提及了一組亮眼的銷量數據。
雜誌上一期僅兩週銷量便突破50萬份,短短一個月更是創下了超100萬份的佳績。
這份成績不僅穩穩超過了《花城》、《燕京文藝》等同期刊物,更打破了以往的格局,破天荒地將《鐘山》也甩在了身後。
信裏自然不會直白點出,這波銷量暴漲是伍六一的《永不言敗》一手帶動。
畢竟一本雜誌收錄了多位作家的作品,如此表述難免有失公允。
可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滬上文藝》能交出這樣一份驚豔的成績單,絕大部分功勞都要歸於這篇《永不言敗》。
看着信上的內容,伍六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輕笑,心裏暗忖。
這才哪到哪?
等9月份女排賽事正式拉開帷幕,人們發現伍六一預言家的身份,就能真正見識到,《永不言敗》能撬動的銷量,究竟有多驚人。
另一封信是來自他那個筆友,陶惠敏。
信上先是討論了一番對《永不言敗》的讀後感,然後分享了自己在越劇團的碎碎念。
像是閨蜜談了個男朋友,下館子去了,獨留她一人在食堂喫飯,於是她努喫了兩張大餅,撐得直打嗝。
少女分享的日常很有煙火氣,還挺可愛的。
可能也是伍六一把對方的臉,換成了那位女星年輕時的容貌。
帶了濾鏡。
信的結尾說,越劇團不要來京城演出,她也跟隨劇團一同前往。
若是能有機會,見上一面就好了。
伍六一摸着下巴,這是要面基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