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剛到門口,就瞧見《紅興樓》的牌匾。
還是故意做舊了。
一進門,伍六一便驚訝起來。
這裏面的佈景、格局都和他文中描述的一般無二。
“本店不隨意打罵顧客”的牌子,點菜的小黑板、梨木的收銀木櫃臺上的老式算盤,鐵皮賬本。
最關鍵的還是,距離與動線十分考究。
餐桌間的間距、預留出機位佈局,明顯看得出是精心設計的,給演員、攝影師留下了充分的調度空間。
老爸甚至還多留出一個備用攝像頭的位置,用來拍其他鏡頭。
不過,這一點他想多了。
一個劇組配兩個攝影機,那得是重點項目纔有的待遇。
他在片場轉悠了一陣,工作人員、演員們陸續到達現場。
伍六一看到了頭髮依舊茂密的葛尤,一臉膠原蛋白的唐果強。
看來,汪廠長沒選周裏京,選的丞相了。
咦,怎麼還有年輕的菜菜子?
伍六一揉了揉眼睛,是不是自己單身太久,看蔡名都覺得眉清目秀了。
“咳咳!”
一聲咳嗽,打斷了四處觀察的伍六一。
他抬頭一看,正是本片的男主角唐果強了。
“小兄弟,來抽支菸。”唐果強遞過來一根中華。
這口糧不錯啊,還是華子。伍六一接過,說了句:“唐老師好。”
他重生回來後,總改不了叫人“老師”的習慣,卻沒料到唐國強愣了一下,疑惑地問:
“您也是演員?咱們之前合作過?”
“不是不是,”伍六一趕緊搖頭,“我就是個幕後打雜的。
一聽這話,唐國強的笑容更溫和了。
雖說劇組裏大家都是拿工資、領補貼,同工同酬,但無形的“層級”還是在的。
除了導演和編劇,就屬他這個男主角話語權最重。
面對比自己年輕的後勤小弟,唐國強多了幾分前輩的關照,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認識我,以後在片場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我,隨便問。”
伍六一當即說道:“我好像沒什麼問題要問。”
“別跟我客氣啊!我年長你幾歲,肯定比你懂得多。”
伍六一納悶,怎麼還有追着別人,讓人提問的?
行吧,就滿足他一下。
“唐老師,那我問了?”
“但問無妨!”唐果強爽快答應着。
“您說....挖掘機技術,到底哪家強?”
唐果強:“???"
就在唐果強疑惑之際,廠長汪陽和廠裏的幾位領導,以及導演陳懷凱先後邁進片場。
汪陽笑呵呵地問副導演,”現場都到齊了麼?”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開機儀式便開始了。
汪陽走到中間,沒帶任何稿子,開始了動員講話。
“同志們,大家好!今天是《鍋碗瓢盆交響曲》這部電影開機的日子,我先代錶廠黨委和全體領導班子,向加入文藝創作集體的全體人員,表示熱烈祝賀。”
此話說完,唐果強先人一步,帶領着衆人鼓起了掌。
汪陽把手下壓,示意安靜。
“這部電影源自《燕京文學》刊登的同名原著,是改開新形勢下,我廠精心規劃、重點籌備的一部影片,上級給予了我們厚望,人民給予了我們期待,希望大家能團結一心,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保質保量的
完成拍攝任務!”
汪陽說完,掌聲便再次響起。
他也接着當起了主持人。
幾位看到講話完後,陳懷凱也上臺鼓舞了大家一番。
見動員流程即將走完,汪陽突然想起了什麼,突然發聲:
“伍六一?那臭小子來沒?”
衆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伍六一就是這部電影的編劇和原著作者。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底是誰,當得起老廠長如此親暱的稱呼?
直到伍六一舉手。
“這呢!”
汪陽笑道:“你作爲編劇,不上來講兩句?”
衆人聽到這話,不少人都愣住了。
消息靈通的人,知道編劇是伍志遠的兒子,想必年紀不大。
可也沒想到竟然這麼年輕!
而在伍六一身旁的唐果強更是滿臉寫着迷茫。
他怎麼就成編劇了?
由於當年被陳沖說自己是“奶油小生”,導致他這兩年就頂着這樣一個標籤,成爲了空有美貌,缺乏實力的代表。
這讓他十分痛苦。
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個比自己還“奶油”的人,頓時心生同病相憐之意。
長得這麼帥,一定會受人排擠吧?
抱着這樣的想法,他主動上前搭話。
可汪陽的話,讓他頗爲尷尬。
剛纔自己說罩着他的話,轉眼就打臉了。
要知道,在劇組,編劇的地位僅次於導演,一些老編劇甚至敢和導演拍桌子的。
不是,哥們?
你都有這皮囊了,怎麼還這麼有實力啊?
通常,一部電影的開機儀式有着一套嚴謹規整的流程。
先是主要領導發表講話。
分管領導補充發言。
導演上臺動員並表決心。
主要演員起身亮明態度。
最後由主要領導宣讀上級來信,做總結陳詞,正式宣佈開機。
可汪陽向來不按常理出牌。
也正因這份隨性,他這會兒腦中剛閃過伍六一的名字,便直接點了伍六一的名,讓他也說幾句。
伍六一知趣,更何況他本就沒什麼上臺發言的慾望。
他這次跟着進組,一來是想多照拂着點小林,二來,說到底也是爲了那每天兩塊五的拍戲補貼。
於是,伍六一連忙擺着手,笑着推辭,說自己沒什麼好講的。
汪陽也沒多強求,待他讀完上級主管部門發來的賀信後。
便和陳懷凱一同走上前,親手揭開了攝像機上蓋着的紅布,宣佈電影開機。
那時候,港片拍攝地的那些習俗還沒傳到大陸,自然沒有拜佛,拜關公,更沒有擺豬頭、發開工紅包的講究。
劇組裏也就分了些糖塊,算是圖個吉利,討個好彩頭。
伍六一也湊熱鬧搶了幾塊糖,轉頭卻看見唐果強還站在原地,着身子一動不動。
他心裏想着,唐果強這人還算不錯,剛纔還要關照他,便揣着走了過去,遞了一塊到他面前:
“喏,喫糖,大白兔的,奶油味兒特別足。”
唐果強聽見這話,感覺更崩潰了。
就在《鍋碗瓢盆交響曲》劇組開機之際,新一期的《滬上文藝》發佈了。
沒有像伍六一發表《神探狄仁傑》和《洪武微服私訪記》那般,先等口碑發酵,然後銷量猛增。
《永不言敗》的第一期,一經發出,便受到了廣泛讀者們的追捧。
這年頭,不說關於女排,就說關於體育類的小說就已經很稀少了。
更何況,女排自打去年奪冠以後,一直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奪冠那夜,與日本隊的交手,就不知道在電視上重播了多少次。
而《永不言敗》這種集中了熱血、拼搏、家國情懷的故事,正中讀者眉心。
民族自信心急速攀升的年代,它提供了最優質、最熱血的精神食糧,成爲凝聚全民情感的超級紐帶。
首印五十萬份,竟然僅僅用了兩週便已接近售罄。
出版社的電話響個不停,各地書店的加急電報雪片般飛來,都在傳遞同一個迫切的訊息:
“貨已賣空,急需補貨!”
一時間,一本藍色封面《滬上文藝》,成爲了街頭巷尾、工廠校園裏最流行的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