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汪陽站起身,走到林芳冰面前:
“小林同志,歡迎你加入《鍋碗瓢盆交響曲》劇組,擔任女主角劉俊英。拍攝週期兩個月,你這邊沒問題吧?”
劉俊英?林芳冰心裏“咯噔”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要演個小配角麼,可“劉俊英”這三個字,那不是女主角嗎?
施文新的話更讓她心頭一震:
“而且你對角色的理解很到位,沒有刻意煽情,卻把情緒傳遞得很透徹。剛纔我還在想,要是找不到合適的女主角,這戲得往後拖多久,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女主角”三個字像顆小石子,在林芳冰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她臉頰瞬間泛紅,不是因爲害羞,而是因爲驚訝,連忙欠了欠身,聲音都有些發飄:
“謝,謝謝兩位老師認可。”
汪陽笑呵呵道:“別謝我們了,你最該謝的就是你旁邊那位了。”
林芳冰看向伍六一的眼神,多了份感激。
緊接着,汪陽又提出了幾個配角的人選。
這時伍六一併沒有多做置喙,主要是施文新和汪陽在聊。
涉及到其中一個“能不動就不動,能偷懶就偷懶”的滾刀肉角色時。
伍六一開口道:“這個人我倒是有點想法。”
“你說說看。”汪陽回道。
“我記得上次在工人文化宮看到一個小夥子,演的十分不錯,特別是餵豬那一段,簡直惟妙惟肖,叫什麼來着?......”
“葛尤是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臭小子!”汪陽不禁樂道:“你真能做順水人情啊。”
汪陽心裏門兒清。
準是伍志遠跟伍六一提過施文新和葛尤是母子的事,伍六一這才故意在這兒搭腔。
不過他也沒反對。
當年是礙於規定,葛尤的硬件條件沒法進北影廠。
而且不光是北影廠,還有實驗話劇院、青年話劇院,全都把葛尤刷下來。
要不是他把葛寸壯,根據葛尤三年下鄉餵豬的經驗,爲他量身定做了餵豬的小品。
讓現場的評委身臨其境,如在豬圈。
這纔打動的文工團話劇院。
雖然沒成爲北影廠的員工,但如今只是借調他拍部電影、演個配角,根本不算事兒。這麼一想,汪陽便順勢應了下來。
“行,就讓你家那小子來試試。”
施文新很高興,連忙應聲下來。
說完,不忘向伍六一投去感激的眼神。
接着幾人又聊了一陣,劇本的細節,便結束了今天的談話。
臨走前,伍六一突然才發覺出了不對勁,於是問道:
“汪廠長,我這才反應過來,今天咱們這會談,是不是少了個人啊?”
汪陽和施文新聽着直樂。
汪陽笑道:“你這小夥子,平常腦子很靈光,可現在卻犯糊塗了。”
伍六一撓撓頭:“那導演怎麼沒來?”
“導演在火車上呢,等他回來我會和他商量的。”汪陽說道。
“那導演是誰呀?”伍六一好奇問道。
“陳懷凱,陳導。”
好傢伙,都是熟人啊!
回去路上,小林沒多說話,伍六一隻是發現,她摟着自己的腰,好像箍的更緊了。
“小林小林,你的胳膊再往上一點,下邊....不可以。”
林芳冰不禁想起那天夜裏,臉瞬間紅透了。
四月初,《文藝報》顯著版面刊登出一篇題爲《關於尋根文學的三條基本準則》的座談會紀要。
文中核心內容正是此前伍六一在作協會議室那場專題演講的精髓。
當時,葛主編考量《人民日報》的刊物定位,在徵詢伍六一意見後,特意委託《文藝報》對這份授課內容進行整理刊發。
文章一經面世便引發文學界熱烈反響。
三條準則以其對尋根文學精神內核的精準提煉,對創作路徑的清晰指引,迅速穿透圈層,一時間,成爲無數尋根文學創作者們的指路明燈。
一週後,《文學評論》轉載了《文藝報》的這篇文章,並附帶了相關作家的評論。
韓少工評論道:“我曾一度以爲,伍六一先生描述的尋根,是模糊的鄉愁與零散的民俗堆砌,直到這三條準則出現,才真正明白要在文化脈絡中找根,在人性深處立魂。”
王安義認爲,“這三條準則,爲當下略顯雜亂的創作梳理出了清晰的方向,讓尋根不再是懸浮的概念,而是能落地於文字、紮根於文化土壤的實踐指南。”
《十月》、《當代》、《燕京文藝》、《滬上文藝》等雜誌相繼轉發,陣地上的一衆評論家、作家,如峯木、雷答、王?、鐵寧,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同時,一個名不經傳的評論新人,查海升,也憑藉一篇評論文章嶄露頭角。
他沒有盲目跟風讚揚,而是以極其考究的用詞、嚴密的論證結構,從文學理論的高度對這篇座談會紀要進行了深度解讀。
在評論中,查海升先是梳理了以《棋王》爲開山作品的創作特點與存在的問題,隨後結合三條準則,逐一論證其如何針對這些問題提出了創新性的解決方案。
他指出:“伍六一先生提出的三條準則,並非憑空而生,而是對尋根文學發展歷程的深刻總結與反思。
準則中對文化傳承與創新、個體經驗與集體記憶關係的闡述,不僅爲當下的創作提供了指引,更豐富了尋根文學的理論體系。
爲其後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而坐在家中喝茶看報的伍六一沒想到,他的一篇講座會引起如此之大的動靜。
甚至在多年以後,成爲了類似艾薩克?阿西莫夫提出的“機器人三定律”般的存在,供後人奉爲圭臬,指引着尋根文學的創作與研究方向。
這場講座也成爲了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座標。
自打那天過後,老爸伍志遠便忙了起來,聽說過兩天還要出差。
張友琴總笑着調侃伍六一,給他爸爸找了個好活計。
前一週,汪陽在《鍋碗瓢盆交響》的立項會上,欽點了美工第三車間的伍志遠作爲這部影片的藝術指導。
一時間,引起轟動。
按常理說,能指導一部電影,那起碼也是車間主任,再熬上幾年,才能承攬一部電影的指導工作。
伍志遠這個悶葫蘆,算得上連跳兩級。
衆人一番打聽,直到得知這部電影的創作者和編輯正是伍志遠的兒子,他們自然聯想到了“父憑子貴。”
羨慕人有之、嫉妒人有之,哪怕是同車間的人,知道伍志遠水平的,也不免酸溜溜地說句“伍志遠生了個好兒子。”
伍志遠爲人雖然和氣,又不愛交際,但不代表他不在意這些看法。
他胸中憋了股悶氣,項目一項,他便馬不停蹄地運轉起來。
他幾乎把每一個搭建場景,小到道具擺放,大到整體空間佈局,全都用筆或者兒子送的相機,記錄下來。
服裝、化妝、道具他都嚴格把關,確保色彩、造型、質感統一。
繪圖紙用了一沓又一沓,膠捲是沖洗了一張又一張。
甚至內向的他,克服心中的恐懼,主動與導演、攝影指導溝通,確定畫面構圖、光影基調等視覺方案,讓鏡頭語言更貼合影片的藝術風格。
與此同時,《滬上文藝》的龔偉民在主編周界人的辦公室裏,吸着煙。
編輯部主任周界人皺着眉頭,憂心道:
“老龔啊,我知道你對這一期的雜誌銷量有信心,可這個印數是不是步子跨的太大了?”
龔偉民深吸了一口,吐出了個菸圈。
“界人,這篇文章我可是拿給巴老去看了,巴老也認爲這篇《永不言敗》雖然嚴肅文學特徵不顯,但的確能拉動咱們雜誌的銷量。”
“我知道!”
周界人揉着太陽穴,“可50萬的首印數是不是太高了,要知道咱們上一期也不過是38萬的銷量。”
龔偉民指間的煙,火星幾乎要舔到指腹,他才戀戀不捨地將那截“味美思”按進菸灰缸。
這煙是徽省中煙的老款,沒有過濾嘴,是他慣抽的牌子。
他總要抽到菸蒂燙手才肯罷休,中指和食指間烙下了一圈焦黑印子。
菸蒂在缸裏滋啦一聲滅了,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周界人。
“我對伍六一這個作家,很有信心,《燕京文學》不就是因爲他的《棋王》,現在銷量奔着70萬去了。”
“可...這終究不同啊!那畢竟是《棋王》,雖然沒公開,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裏面的讀者投票,《棋王》可是斷層領先!”
“我覺得沒什麼不一樣。”龔偉民站起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找巴老。”
說完,龔偉民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周界人看着他的背影,只覺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這個龔偉民雖然職位不高,但卻是老編輯,老格命。
可是在《陪都文藝界致政治協商會議各委員書》上籤過名的,和沈燕冰、李堯堂都是舊相識。
周界人還真沒辦法忽視這位老同志的意見。
“罷了罷了。”
周界人嘆了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清樣,看着“50萬”那個數字上,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按老龔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