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咣噹咣噹”晃了一宿,清晨七點二十二分,終於緩緩駛入江城站。
伍六一伸了伸懶腰,去了廁所,把排泄物揮灑在了江城的鐵路軌道上。
回來時,揉着痠痛的胳膊。
他有些不習慣這硬臥,比以前坐的綠皮火車空間還要小一些,也更硬一些。
顏啓東瞧他這個樣子,開始憶苦思甜:
“這就算不錯了,有硬臥可以坐。我當年出來跑的時候,別說硬臥了,硬座都沒有,坐的是棚子車,跟牲口一個車廂。”
伍六一好奇問道:“那你們上廁所怎麼辦?”
“運氣好,乘務員會給個桶,就湊活用。運氣不好連桶都沒有,你猜怎麼解決?”顏啓東賣了個關子。
“拉車裏?”伍六一試探着問。
“牲口拉車裏沒事,人要是敢,不光要扣錢,還得被乘務員罵半天!”
顏啓東擺手,“所以我們都趁火車開得慢的時候,我倆人各拽一隻手,拉屎的人把屁股撅到車廂外頭解決。”
伍六一聽得目瞪口呆,壓根沒想過還有這種操作。
顏啓東看着他的表情,頗有些自得:
“這還不算最絕的。有回在棚子車裏,一個老鄉鬧肚子,也這麼辦。可那天他拉的是稀的,我正好在旁邊喫油條,一陣風過來,得!全糊我油條上了!”
伍六一的臉瞬間變成“地鐵老人看手機”。
連中鋪正小口啃着大餅的伍美娟,手都猛地一頓,默默把大餅捲起來收了回去,再也沒動一口。
顏啓東見兩人這反應,心裏樂壞了。
總算在昨天輸棋的事兒上,扳回一城。
歇了片刻,他又問道:“說真的,你們倆去羊城到底是幹啥?”
伍六一放下了幾分戒心,因爲把這麼變態的事情,描述的輕描淡寫的人,應該不是壞人。
畢竟變態都很擅長隱藏自己。
顏啓東挑眉:“你們說的,該不會是羊城第一所市屬辦的那個短期班吧?”
伍美娟立刻從鋪位上下來,語氣帶着期待:
“您瞭解這個?"
顏啓東點頭,乾脆從枕頭底下拽出個大行李箱,打開來,裏面整整齊齊疊着幾件樣衣:
“不瞞你們說,我就是做服裝生意的,主要給以前的服裝廠做樣板設計、服裝設計這些活兒。”
伍六一沒想到還能碰到對口的人,追問了一句:“那您這是私營企業?”
“算掛靠吧,掛在公家單位名下,但我有自己團隊,按香江那邊,叫工作室,專門做這個。”
顏啓東說着,看向伍美娟,“要是你有興趣,也可以來工作室看看,相逢就是緣分嘛。”
伍美娟聽得有些心動,可轉念一想,畢竟是萍水相逢,又難免有些顧慮。
顏啓東看出了她的猶豫,當即撕下一張紙,寫下地址遞過去:
“我就是隨口一提,你要是真有意,到了羊城去高第街找我,先參觀參觀,去不去全看你。
對了,還有個事兒想跟你說,要是你想報電大的服裝設計課,我不太建議。
那專業屬於全國首屆,新開的,課程內容肯定淺,老師也未必專業。不如改報染織美術設計,學學素描、色彩構圖和搭配,培養培養審美,反而對你以後做這行更有幫助。
伍美娟接過紙條,低頭看着上面的地址,若有所思。
又過了一天,火車終於駛入了羊城站,隨着最後一聲輕微的汽笛停穩。
伍六一終於找到了腳踩大地的踏實感。
到了月臺上,顏啓東攥住了伍六一的手,感慨道:
“伍小弟,看着就讓人心生歡喜,恨不能旅途再長一些,下次見面,咱必定要把酒言歡。”
說完,他又轉頭衝伍美娟笑了笑,“要是想好了,就按着地址找我,別跟我客氣!”
伍美娟連忙點頭:“謝謝您,到時候保不齊要叨擾!”
顏啓東擺擺手,就消失了在人羣中。
伍六一甩了甩髮酸的手掌,吐槽道:“這人手勁兒倒挺大。”
姐弟倆到了出站口,不少人舉着硬紙板。
伍六一眼尖,立刻就發現了人羣中站着的藍色工裝的漢子,約莫三十歲上下,皮膚有些黑,肩膀很寬,就是練過的。
他舉着的硬紙板,上面寫着“接戰友伍六一”。
伍六一擠過人羣,來到男人面前,客氣道:
“您就是王碩的戰友麼?”
“是我,你是伍六一?”
“我叫李建軍,叫我建軍就好。
男人臉上露出個有些拘謹的笑,把紙板往胳膊底下一夾,沒等伍六一再說什麼,他已經伸手去接過伍六一的行李,伍美娟的帆布包。
他們倆帶的東西並不少,可這李建軍雙手拎地穩穩當當。
這力氣真是不小。
出了車站大門,眼前的熱鬧更盛。
柏油路上自行車流“叮鈴鈴”響成一片,間或有幾輛綠色的公共汽車駛過,車身上印着“1路火車站-越秀公園”。
李建軍沒往自行車停放處走,反而朝着路邊停着的幾輛汽車抬了抬下巴。
那些車多是深綠色的滬市牌轎車,少數幾輛是米黃色的麪包車,車頭上掛着“羊城出租汽車公司”的小牌子。
在82年的羊城,出租車還算是稀罕物,尋常人家出門多靠自行車或公交。
他走到一輛出租車旁,輕輕敲了敲車窗,司機探出頭來,操着粵語問:“去邊度?”
“解放南,大德路。”
說着便打開後座車門,先把行李輕輕放進去,又伸手扶了扶門框,示意伍美娟先上,自己才繞到副駕駛座坐下。
車緩緩啓動,收音機裏飄着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
這時候,對於北方的靡靡之音鄧麗君,在羊城的接受度卻很高。
伍六一望着窗外的解放路,這解放路南、中、北三段,他們正行駛在南路上。
路邊多是磚木結構的矮房和少部分的騎樓,有的門口掛着裁縫鋪的木牌,紅漆寫的“來料加工,立等可取”。
沿街還有挑着竹筐的小販走過,筐裏裝着剛從江邊運過來的鮮魚,嘴裏吆喝着“黃沙魚,靚水哦”。
當年,解放軍就是從北郊沿此路進入市區,宣告羊城解放。
伍六一是來過羊城的,後世這段路,已擴寬成八車道的大馬路,東方賓館、中國大酒店都離這不遠。
遙想也不過四十年,變化卻是翻天覆地的。
甚至說,不用過四十年,再隔兩年看,變化也是驚人的。
車拐過解放南路與大德路的交叉口,在一棟青磚灰瓦的兩層居民樓前停下。
這樣看着有些年頭,牆面上爬着幾株翠綠的爬山虎。
李建軍先下車,拎着行李走到單元門口,抬手敲了敲木門上掛着的銅環。
“噹噹”兩聲。
開門的是位頭髮花白的阿婆,操着帶粵語腔調的普通話笑:
“建軍來啦?房間早給你收拾好咯。”
李建軍點點頭,側身讓伍六一姐弟進來,低聲介紹:“張阿婆,這是我朋友,住一陣子。”
跟着阿婆上二樓,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扶手上包着層舊布條,摸上去軟乎乎的,該是怕磨手。
到了最裏面的房間,阿婆掏出鑰匙打開大門,一股淡淡的皁角香飄出來。
房間不大,約莫七八平米,靠牆擺着一張木板牀和一張桌子。
“這房間朝南,早上能曬着太陽,不潮,”阿婆邊說邊指了指牆角的煤爐:
“廚房在一樓,你們要是想自己做飯,煤球我給你們備了半筐,就在門口。房租、水費電費按月算,我到時候來收就行。”
“謝謝阿婆。”伍美娟當即謝道。
“小夥子,要是住的不久,可以在樓下短住,就不收你錢了。你們忙。”
伍六一道了聲謝,阿婆擺擺手,便下了樓。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伍六一看得出李建軍話不多,是個頗爲沉穩的人。
來時,王碩提到李建軍是他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
可他跟王碩兩個人天差地別,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玩到一塊去的。
他主動提起話題,“李大哥,您和王碩是戰友?”
“嗯,在即墨的水面艦艇部隊。”
“那你們是一個班的?”
“不是。”
“那是一起訓練的時候認識的?”
“也不是。”
“呃……”伍六一想不明白,“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李建軍作回憶狀,“當年泅渡拉練時,腳踝扭了,王碩當時當護士,他手活細。”
伍六一不由的笑出了聲,王碩在他面前沒少吹噓自己在灘塗、叢林中射擊、格鬥,什麼衝鋒在前,拉練力挽狂瀾。
合着是個醫務兵。
李建軍從兜裏拿出紙條,“這是我家的號碼,有要緊事可以找阿婆,他知道我家在哪。”
伍六一點點頭,“這次多謝您了!”
“不客氣,王碩的朋友,我的朋友。”
李建軍說完便告辭了。
往後,這便是伍美娟在羊城的常駐之處。
姐弟倆簡單歸置了行李。
收拾停當,兩人便鎖了門,往附近的商店去採購物資。
巷口有家“大德百貨商店”是國營的,玻璃櫃臺裏擺着肥皁、毛巾、搪瓷盆等各種生活用品。
伍美娟買了不少東西,還買了瓶墨水、幾本筆記本。
拎着採購的東西回到出租屋,天還沒黑透,伍六一便拉着伍美娟坐在書桌前,開始了粵語緊急培訓。
這時候的羊城,說普通話的人很少,大多數說的都是粵語,要想快速融入進去,學習粵語是必不可少的。
伍六一在語言上本就有點天賦,前世在羊城待過兩個月,又常看粵語電影、聽粵語歌,屬於能聽懂、會開口的程度。
雖說本地人能聽出些蹩腳,卻完全不耽誤交流。
他知道自己沒幾天就要走,便把常用的句子一股腦兒往外倒。
伍美娟聽得認真,手裏的筆不停記着,遇到繞口的發音,就反覆跟着念。
伍六一忽然發現,自家這語言天賦竟不是他獨有的,是屬於老伍家的。
姐姐學起來又快又穩,剛教過的“我要一瓶醬油”,唸了兩遍就順溜了,連音調都沒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