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辛西婭,伍六一走出外交部大街。
今天這麼一出,讓他對於給周豔茹那篇作品有了新的想法。
那就是寫一篇根植於傳統文化的作品,也就是在數年之後纔會蔚然成風的“尋根文學”。
念頭浮現的瞬間,伍六一忍不住駐足反思:
自己今天在沙龍上流露的想法,是否太過超前?是否與當下的時代語境相悖?
答案似乎是明確的。
伍六一想起一句常聽人說的話:超前一步是引領時代的天才,超前十步則是瘋子。
更何況,尋根文學的興起,的確是國內作家借鑑拉美文學發展脈絡,才逐步挖掘、探索出的文學潮流。
而眼下,馬爾克斯尚未斬獲諾貝爾文學獎,拉美文學那股席捲世界的颶風,也還未吹到中國的土地上。
在這樣的時刻,若自己率先寫下這篇帶有“尋根”色彩的作品,它真的能被當下的讀者理解、被大衆接受嗎?
伍六一心中忐忑,但好在燕大的學子們的反應,給了伍六一一絲底氣。
寫!
寫的就是尋根!
馬爾克斯他就是個寫小說的,他懂個錘子《百年孤獨》。
伍六一徹底下定了決心。
即便這篇作品會暫時被埋沒也無妨。
若幹年後,當人們回溯尋根文學的脈絡時,突然發現早在浪潮興起之前,就有這樣一部作品,在微末之時,便悄然扛起了探尋中國傳統文化的大旗。
豈不妙哉!
......
到了秋天,白天一天比一天短。
伍六一走到家,天已經半黑。
衚衕裏的路燈還沒亮,家家戶戶窗玻璃上都映着昏黃的燈光,混着飯菜的香氣飄出來,在微涼的空氣裏繞着圈。
走到院裏,伍六一發現老媽已經做好了飯,一道涼拌心裏美蘿蔔,一道蔥花炒雞蛋,還有熬得稠稠的玉米糝粥。
鋁製的飯盒放在桌邊,裏面盛着早上剩下的窩頭,外皮還帶着點焦香。
年輕的身體就是餓的快,即使在別墅裏喫了不少糕點,走這麼小半個鐘頭,肚子依舊咕咕叫了。
伍六一脫了藍布工裝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然後盛了半碗玉米粥,吹了吹就咕咚咕咚地滑進肚子裏。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張友琴說完這句話,覺得不對,立馬改口道:“美珠沒放學呢,你着什麼急?”
伍六一抹了抹嘴:“誰知道她會不會餓了,提前溜回來,她又不是沒幹過這事。”
張友琴恨鐵不成鋼,住址筷子敲了敲八仙桌:“我怎麼就生出你們這兩個餓死鬼,趕緊一個上大學,一個分家得了。”
“嘿嘿,您消消氣,等年底我給您老買個大彩電。”伍六一順勢來到張友琴後面,爲她按摩肩膀。
“還大彩電,我就指望你少胖點,毛褲少用點毛線。”張友琴翻了個白眼。
“您怎麼還押上韻了?”
“我就想讓小林把你們的娃娃親給認了。”
張友琴話音剛落,林芳冰從昏暗中走來,臉蛋紅撲撲的。
“嬸子,我回來了。”
“小林啊。”張友琴有些尷尬,“今天回來真早啊,快把書包放下,喫飯了。”
“嗯。”林芳冰聲音細弱蚊蠅,說完便小步快走回了屋。
“都怪你!”張友琴白了一眼伍六一。
伍六一無辜攤手:“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
天氣漸涼,老伍家飯後少了在院子裏納涼這個環節。
只有伍志遠要抽菸葉,在牆根下嘬着。
伍六一帶了件外套,披在老爸身上。
“呦,長大了。”伍志遠調笑道。
“別高興太早了,找您幫個忙。”
“說說看。”
“我想讓您幫我畫幅畫。”
“畫畫?”伍志遠磕了磕菸斗:“這個我擅長的,畫什麼?電影海報還是連環畫?”
“簡筆畫就行。”
“內容上呢?”
“該怎麼形容呢....”伍六一皺着眉頭:“朱元璋您知道吧?”
“這不廢話麼?你爸爸不是文盲。”
“怎麼畫,我也不清楚,但我給您一種感覺。”伍六一頓了頓:
“扮豬喫老虎。”
“這麼抽象麼?”
“是有點抽象哈。”伍六一撓撓頭,“但不急,您慢慢想,你看看如何把扮豬喫老虎和朱元璋聯繫起來。”
伍志遠點點頭:“行,我試試看。”
......
三天後,由燕大五四文學社主辦的最新一期《未名湖》雜誌,終於擺上了文學社活動室門口的長桌。
封面上印着未名湖三個字,邊角還沾着點油墨味,剛擺出來時,來買的人不多,基本上都是固定客戶。
畢竟四毛五一份的雜誌,着實不算便宜。
可第二天,購買的人陸續多了起來,半天工夫就賣脫銷了,連文學社預留的樣刊都被借走了大半,一時間燕大校園裏竟有了“紙貴”的勢頭。
按往年的發行量,每期印的一萬份,足夠校內學生人手一本,剩下的還能往送往周邊的高校社會上的報停,從沒像這次這樣,剛到下午就一本不剩。
五四文學社的新任社長閆震連忙派人去打聽。
原來是《未名湖》裏面的兩篇作品,激起了讀者們的熱情。
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小詩,一篇《論未來文學之路在何方,路在腳下》的文學評論。
尤其是這首詩,徵服了無數文藝青年。
而造就這樣的名場面的場合,還是他那天因生病缺席的文學沙龍。
閆震不禁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到了傍晚,活動室門口依舊擠滿了人,三層外三層圍着,不少沒買到的學生扒着桌沿,七嘴八舌地問:
“還有嗎?明天還會印嗎?”
“我早上課多,剛過來就沒了,能不能留一本給我?”
連隔壁水木的學生都騎着自行車趕過來,聽說沒貨了,站在人羣外急得直搓手。
閆震站在桌子後面,看着眼前烏泱泱的人羣,額角都冒了汗,手裏攥着的登記本都被捏皺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還是文學社的老骨幹查劍英有經驗,她擠開人羣走到桌前,踩着旁邊的木椅子,一翻身就站到了長桌上。
“同學們!全體各位目光向我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