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下班鈴聲響起,鐵製大門“嘩啦”拉開。
女工們如暖瓶裏傾倒而出的熱水,一股腦湧了出來。
藍白相間的工裝在暮色裏晃動,飯盒碰撞的叮噹聲、自行車摩擦電燈聲、此起彼伏的談笑聲,瞬間打破廠區外的寂靜。
在這人羣中,伍六一一眼就看到了大姐伍美娟。
沒辦法,老伍家基因太強大,全是俊男靚女,即便是在人羣中,依舊閃耀。
伍六一用力揮了揮手,“姐!這兒呢!”
伍美娟眼裏含笑,撥開人羣擠過來。
“二弟,你來了。”
“姐,下次叫我六一吧,這稱呼怪怪的。”
伍美娟捂着嘴偷笑。
“喲,美娟!這就是你弟弟?”幾個眼尖的女工跟着湊過來,把姐弟倆圍在中間。
“這老天爺真不公平,美娟這麼漂亮,連弟弟也這麼俊,比那個奶油小生唐果強還俊俏!美娟姐,不如我給你當弟妹吧,三轉一響我來負責!”
“去去去,我弟還小,你們別打他主意哦。”伍美娟側坐在後座上,摟住小弟的腰:“不和你們聊了,六一,咱們走。”
“好嘞。”
伍六一蹬着自行車,往家裏方向奔去。
伍美娟掏出帕子,不時爲伍六一擦汗。
“六一,累了咱就歇會。”
“不累,對了姐,那牛三後來找過你麼?”
“嗯。”伍美娟聲音細弱蚊蠅,“他說明年就來咱家說親。”
“你怎麼想的?”伍六一問道。
“我聽孃的.....娘對他印象不錯,他是軸承廠的,福利和待遇都好,就連夜班費都有一塊一。”
“要我說,軸承廠未必有暖瓶廠好。”
“怎麼會呢。”
“暖瓶廠夜班費有多少?”
“九毛。”
“也就是說,他上一個夜班比你多掙2毛錢,對吧?”
“嗯嗯。”伍美娟點點頭。
伍六一醞釀了下,開始他的長篇大論:
“看起來這樣,其實不然!夜班得喫飯吧?
暖瓶廠一碗餃子2毛,軸承廠一碗餃子3毛,那麼他上一個夜班才比你多掙1毛錢。牛三是個胖子,要是一碗餃子喫不飽,再加半碗,他上一個夜班就比你少掙5分錢了。
不過暖瓶廠一碗餃子給12個,軸承廠一碗餃子給15個,這樣一算,你倆上一個夜班就掙得差不多,區別不大。可是你們廠大方,餃子餡兒肉擱的多,算來算去還是暖瓶廠好,大姐,你覺得呢?“
“姐有點糊塗了。”
“哪糊塗了,你覺得我算的問題?”
伍美娟搖搖頭:“我發現你嘴更貧了。”
伍六一收起調笑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姐,我不喜歡他。”
伍美娟不明白弟弟爲什麼如此鄭重。
但她還是重重地點頭。
“嗯!六一不喜歡的人肯定是壞人!”
伍六一立刻眉開眼笑:
“姐,你信我的,肯定沒錯!以後我肯定讓你,還有咱們家都過上好日子!”
“六一,我發現你不僅嘴變貧了,吹牛也更厲害了。”
.....
在今年初,一部分日用類產品取消了票證,其中就包括伍美娟工作的暖瓶廠。
暖瓶廠的訂單暴增,爲了增大產能,工人加班加點生產,大姐伍美娟這兩個月一直在上夜班。
直到昨天,這訂單增長勢頭才緩下來,她才換成了白班。
老伍家也難得聚齊在一起喫晚飯。
晚飯是炸醬麪,醬是張友琴用五花肉丁和黃醬熬的。
再講究點的人家會用六必居的醬,但周邊菜場買的,味道也大差不差。
等張友琴把麪條下鍋,一根根面在沸水裏打着轉,出鍋時根根透亮,還掛着晶瑩的水珠,撈進藍邊大碗裏堆得冒尖兒。
黃醬已經熬到油汪汪的紅棕色,肉丁裹着濃稠的醬汁,聞着直勾人饞蟲。
黃瓜擦成細絲,碼在麪碗上,青生生的顏色看着就清爽。
大熱天喫上一碗,甭提多自在了。
兄妹三人端着碗,跑到院子裏來喫。
伍六一看着大姐和小妹截然不同的喫相,不禁懷疑她倆是否有血緣關係。
大姐舉止嫺靜,喫炸醬麪都喫出大家閨秀之感。
再看美珠,跟猛張飛似的。
而且,她怎麼喫這麼香呢?
不禁讓伍六一想起一口蒜、一口面的趙德漢。
伍六一端着碗,拿着軍綠色馬紮和小妹並排坐。
“美珠啊,面好喫麼?”
“好喫!”
“那你知不知道,這面是二哥的功勞。”
“知道,媽都說好幾次了,你在什剎海救人了麼?人家送的。”
“那你喫到這麼好喫的面,是不是要報答二哥,二哥正好有個忙需要你幫忙?”伍六一慈眉善目,循循善誘。
伍美珠兩腮被麪條充斥鼓起,說話都含糊:
“你嗦。”
伍六一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你能借我點錢嗎?”
伍美珠頓時僵住。
俏臉上寫滿了驚恐。
剛提溜進去的幾根麪條掛在嘴邊。
片刻後,麪條愣是被她靈巧的舌頭從嘴裏一?一?給?了出來。
兩隻水靈的大眼睛好像在說,“我可以把麪條還給你。”
“咦.....太噁心啦!”
伍六一不忍直視,嫌棄般地拉了長音,“算了,當我什麼都沒說。”
“那我還能喫麼?”伍美珠小心翼翼問道。
“喫吧喫吧。”
伍美珠這才把?出的麪條又吸溜回去,邊吭哧邊偷瞄伍六一,跟防賊似的。
伍六一很懷念二十年後,那個借錢給他買房,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小妹。
再看現在!
一點都不可愛!
“六一,大姐借你,你要多少?”
伍六一撓撓頭,他之前已經向她借了20塊,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
“那就十塊吧。”
“行,一會兒姐回屋給你拿。”
伍六一這也是沒辦法,他現在飯量大,開掛耗能太高了,不儲點能,身體容易垮掉。
此時,伍志遠端着沾麪湯的粗瓷碗從堂屋晃出來,走到石榴樹旁隨手一潑,洗碗水順着樹幹滲進土裏。
按老一輩說法,麪湯澆在院中的石榴、葡萄樹下,認爲“能讓果子更甜”。
伍志遠用手背抹了抹嘴,剛準備再提下接班的事情。
便有客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