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市長,這位是我們縣的常務副縣長李建國,分管工業經濟。”
“工業園區的日常工作就是他主抓的。”
方弘毅順着陳國棟的手看過去,好嘛,陳國棟這是拉墊背的過來了?
聽到陳國棟的話,李建國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握住方弘毅的手,滿臉歉意地說道:“方市長,工業園區搞成這個樣子我有責任。”
“我一定認真反思,儘快拿出整改措施。”
瞧瞧,什麼叫一級壓一級?
方弘毅這邊剛剛給陳國棟下了整改命令,陳國棟馬上就找到了“替罪羊......
食堂裏人不多,但每一張餐桌旁都坐着幾個熟面孔。方弘毅跟在周鑫明身後半步,腰背挺直卻不僵硬,步伐穩健又不失謙恭。他眼角餘光掃過四周——財政局的李副局長正低頭扒飯,見周鑫明進來下意識抬頭,目光撞上方弘毅時明顯一滯,手裏的筷子停了半秒;住建局那位常年穿灰夾克、說話嗓門洪亮的老局長則猛地放下搪瓷缸,朝這邊咧嘴一笑,笑得格外響亮,還抬手拍了拍鄰座年輕科員的肩膀,彷彿在說“瞧見沒,這就是新來的方市長”;最角落那桌,稅務局稽查支隊的王支隊長沒抬頭,只把飯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袖口處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藍布,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一點黑漬——那是常年翻賬本、摸憑證留下的痕跡。
周鑫明徑直走向靠窗第三張桌子,那裏早已擺好兩副碗筷,還有一小碟剛出鍋的青椒炒肉絲,油亮亮泛着光。祕書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口,順手帶上了門。
“嚐嚐,咱們食堂師傅的手藝。”周鑫明坐下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方弘毅碗裏,“別嫌簡陋,這可是巖陽市政務系統三十年的老傳統——市長和副市長同桌喫飯,不講級別,只講鍋氣。”
方弘毅低頭看着碗裏那簇青翠油潤的辣椒,笑了:“鍋氣足,人情味更足。”
周鑫明也笑,卻沒接話,只用筷子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聲音壓得極低:“剛纔那一圈,你數清幾雙眼睛在看你了?”
方弘毅沒答,只將碗裏最後一粒米飯撥進嘴裏,慢慢嚼着,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纔開口:“不算食堂門口站崗的小張,一共十七道視線,其中五道是反覆確認的,三道帶着試探,兩道藏了火氣。”
周鑫明挑眉:“記性不錯。”
“不是記性好,是不敢忘。”方弘毅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我來巖陽第一天,就被人盯着看了三次。一次是下車時,車窗外兩個穿便衣的男人;一次是進市政府大樓電梯裏,監控探頭轉了角度;還有一次,是我剛推開辦公室門,桌上多了一杯溫度正好的碧螺春,杯底壓着張沒署名的便籤,寫着‘小心茶水’。”
周鑫明臉上的笑意淡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沉靜如古井:“誰送的?”
“不知道。但杯子是市委辦公廳統一配發的釉下彩青瓷,全市只有十二套,八套在常委樓,四套在市政府辦公區。”方弘毅頓了頓,“而我的辦公室,上週還是佟副市長臨時調度中心。”
周鑫明的手指在杯沿緩緩摩挲一圈,忽然問:“於瑞一帶來的那些材料,你昨晚看了多久?”
方弘毅心頭微震——這話不該問。於瑞一是省委組織部派下來的聯絡員,名義上協助幹部考察,實則是朱武柏安插在巖陽的眼線。他帶來的資料,全是風雷集團與原國土、財政、交通三系統勾連的原始票據複印件、錄音轉錄稿、甚至還有幾份被塗改過的審計底稿。這些材料按規矩,未經組織程序批準,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閱。可週鑫明不僅知道,還精準點出“昨晚”。
“看到凌晨兩點十五分。”方弘毅坦然道,“中間喝了三杯濃茶,抽了半包煙,燒掉兩頁寫滿批註的草稿紙。”
周鑫明點點頭,像是早預料到這個答案,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底線:“燒得好。有些字,寫出來就是禍根。”
他頓了頓,忽而換了語氣:“弘毅,你知道爲什麼我敢把財政口交給你?”
方弘毅垂眸:“因爲您信我。”
“不。”周鑫明搖頭,目光銳利如刀,“因爲我查過你——不是組織部門的檔案,是江臺市近三年所有公開招標項目的流標記錄。你任常務副期間,共否決七次圍標串標行爲,其中三次,投標方背後站着陸北省某位退休副省級老領導的女婿。你沒打招呼,沒遞條子,直接退回重審,最後兩家公司被永久取消投標資格。”
方弘毅怔住。
“我還查了你在江臺主抓的陽光政務平臺。”周鑫明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方弘毅心上,“那個平臺上線三個月,投訴量下降百分之六十三,但信訪辦主任被調離,財政局預算科長辭職,還有兩個人,現在還在紀委談話室裏沒出來。”
方弘毅喉頭微緊:“那是他們……”
“我知道他們該查。”周鑫明打斷他,語氣陡然冷硬,“但我更清楚,敢掀這個蓋子的人,要麼蠢,要麼瘋,要麼……手裏攥着比蓋子更重的東西。”
他直視方弘毅雙眼:“你手裏攥着什麼?”
空氣凝滯三秒。
方弘毅沒回避,迎着那道目光,緩緩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至桌角。
周鑫明沒碰。
方弘毅也沒打開。
只是靜靜看着那封口處隱約透出的暗紅色印章印痕——那是江臺市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的騎縫章,加蓋在一份未編號、無標題、僅附三頁附件的密封件上。
周鑫明終於伸手,指尖在信封邊緣停頓半秒,然後收回:“不用給我。等你真正需要它的時候,我會親自去取。”
方弘毅點頭,將信封重新收好。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農樂業略帶喘息的聲音:“周市長!方市長!剛接到省廳緊急通知,陸北省審計廳今天下午三點,要突擊抽查我市2023年度財政專項資金使用情況,重點是土地出讓金返還、棚改專項債、以及去年新增的鄉村振興引導基金三塊!”
周鑫明眉頭一跳,卻沒立刻起身,反而看向方弘毅:“來得真巧。”
方弘毅已站起身,一邊系西裝釦子一邊道:“巧是假的,逼宮是真的。”
農樂業愣住:“方市長,您這話……”
“祕書長,麻煩您馬上聯繫財政局、自然資源局、住建局、鄉村振興局四家單位一把手,十分鐘後,全部到周市長辦公室開會。”方弘毅語速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通知審計局,讓他們準備近三年所有相關賬套、憑證影像備份,尤其注意——所有資金劃轉指令單,必須附原始審批簽字頁掃描件。缺一頁,算失職。”
農樂業下意識應了一聲“是”,轉身欲走,又被方弘毅叫住:“等等。再加一條——通知各相關單位,今天下午所有對外聯絡渠道,包括電話、傳真、政務郵箱,一律由市政府總值班室統一收發。非經周市長或我本人簽字批準,任何文件不得外傳。”
農樂業腳步一頓,臉色微變:“這……這不合慣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方弘毅目光平靜,“祕書長,您覺得,佟副市長會贊成這個安排嗎?”
農樂業嘴脣翕動,最終只低聲回道:“我……馬上去辦。”
門關上後,周鑫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中眼神漸深:“你這是要把佟曉東架在火上烤。”
“不。”方弘毅拉開椅子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擱在膝上,脊背筆直如松,“我是要把整個巖陽財政系統的膿瘡,一次性擠乾淨。”
他目光灼灼:“周市長,審計廳突然發難,絕非偶然。他們查的不是錢,是人。而這三筆資金,恰好覆蓋了風雷集團近五年所有利潤來源的七成。如果我沒猜錯,今天下午這場突擊檢查,背後站着的不是審計廳,是省委巡視組。”
周鑫明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有證據?”
“沒有直接證據。”方弘毅搖頭,“但我昨晚燒掉的第二頁草稿紙上,記着一個名字——鄭硯秋。”
周鑫明瞳孔驟縮。
鄭硯秋,原陸北省委巡視組副組長,三個月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而他退休前最後一次帶隊進駐的地市,正是江臺。
“他退休前最後一份巡視報告,至今未公開。”方弘毅聲音低沉,“但那份報告的附件目錄裏,有一頁標題寫着《關於陸北省部分地市財政資金異動與地產開發項目關聯性的初步研判》。”
周鑫明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將桌上那碟青椒炒肉絲推到方弘毅面前:“喫吧。喫完,跟我去趟財政局。”
“現在?”
“對。”周鑫明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趁佟曉東還在辦公室琢磨你和我的午餐照片,我們先去把他的‘錢袋子’,貼上第一道封條。”
兩人走出食堂時,走廊盡頭拐角處,一個穿灰色工裝褲的年輕人迅速縮回腦袋,手機屏幕還亮着——鏡頭剛剛結束一段三十七秒的偷拍視頻,畫面定格在方弘毅替周鑫明扶門的瞬間,門縫裏,周鑫明側臉線條冷峻,而方弘毅的手,正穩穩搭在那扇沉重的紅木門把手上。
財政局大樓在市政府西區,五層舊樓,外牆石灰斑駁,唯有三樓那扇鋁合金窗擦得鋥亮,窗臺上擺着一盆綠蘿,葉片肥厚油亮。方弘毅跟着周鑫明乘電梯上去,一路無話。電梯門開,迎面撞上財政局李副局長,他端着個印着“巖陽市財政局三十年光榮歷程”字樣的搪瓷缸,正低頭喝水,猛一抬頭看見周鑫明,手一抖,熱水潑溼了胸前口袋。
“周……周市長!”
“李局,忙呢?”周鑫明語氣尋常,卻腳步不停。
“不忙不忙!正要去趟局辦!”李副局長慌忙側身讓路,目光掃過方弘毅時飛快垂下眼瞼,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鑫明沒再看他,徑直走向局長辦公室。方弘毅落後半步,卻在經過李副局長身邊時,忽然停步,從口袋裏掏出一方素淨的藍布手帕,彎腰,輕輕替他擦去胸前水漬。
李副局長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弘毅動作輕緩,聲音更低:“李局,聽說您愛人前陣子在中心醫院做了心臟支架手術?費用結算單,我讓衛健委那邊加急處理了,今天下午應該就能拿到報銷回執。”
李副局長手指猛地蜷緊,搪瓷缸“哐當”一聲磕在金屬欄杆上。
方弘毅直起身,將染了水漬的手帕疊好放回口袋,微笑:“以後家裏有事,隨時找我。”
說完,快步追上週鑫明背影。
局長辦公室門虛掩着,裏面傳出壓低的爭執聲:“……絕對不行!審計突擊檢查必須報分管副市長審批!這是規矩!”
“規矩?”周鑫明推門而入,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進沸水,“現在整個巖陽市的規矩,是聽市委的,還是聽你財政局的?”
坐在辦公桌後的財政局局長霍振國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盡褪:“周市長!您怎麼……”
“我怎麼沒打招呼就來了?”周鑫明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全省財政系統先進集體”錦旗,最終落在霍振國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碩大的黃金戒指上,“霍局,這戒指,是你去年生日,風雷集團董事長謝秉坤送的吧?”
霍振國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嘴脣顫抖:“周市長,這……這純屬污衊!”
“是不是污衊,待會兒審計組來了自然清楚。”周鑫明走到窗邊,伸手掐斷那盆綠蘿一根枯枝,隨手扔進廢紙簍,“不過霍局,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桌上那部紅色專線電話,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接到過一個來自銀海花園三期售樓處的來電。通話時長四分三十八秒。通話結束後,你讓會計科把一筆兩千三百萬元的土地出讓金返還,提前兩天劃入了風雷置業的監管賬戶。”
霍振國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方弘毅站在門邊,靜靜看着這一切,目光卻越過衆人,落在辦公桌玻璃板下壓着的一張泛黃合影上——照片裏,二十歲的霍振國穿着白襯衫,站在時任巖陽市委書記佟萬鈞身旁,笑容靦腆,而佟萬鈞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和霍振國一模一樣的黃金戒指。
周鑫明沒再多看霍振國一眼,轉身對方弘毅道:“弘毅,從今天起,財政局黨組會議記錄、所有大額資金劃撥前置審批單、以及近三年所有專項資金績效評價報告,全部由你牽頭複覈。明天上午九點前,我要看到第一份問題清單。”
方弘毅立正:“是,周市長。”
走出財政局大樓時,天色已陰沉下來,風捲着枯葉打着旋兒撲向臺階。方弘毅解開西裝最下面一顆紐扣,深深吸了口帶着鐵鏽味的空氣。
手機在褲袋裏震動。
是一條加密短信,發件人號碼一串亂碼,內容只有八個字:
【風雷已知,速清手機。】
方弘毅面無表情,拇指在屏幕上懸停兩秒,刪掉短信,反手將手機塞進路邊環衛工人的藍色鐵皮垃圾箱裏,連同那張剛換的新SIM卡,一起沉入廢紙與果皮的陰影之中。
他抬頭望向市政府大樓方向,玻璃幕牆映出他挺拔的身影,也映出對面財政局三樓那扇擦得鋥亮的窗戶——此刻,窗內窗簾正緩緩合攏,遮住了那盆綠蘿,也遮住了窗後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雨,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