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曉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方弘毅這是什麼意思,公然站到周鑫明那邊?
這是在當衆打他佟曉東的臉啊!
難道方弘毅就沒有察覺出來,整個會議室大多數同志都是向着自己的,只要自己願意,他周鑫明完全就是個光桿司令。
方弘毅是怎麼敢的?
安興學等人同樣滿臉錯愕,嘴脣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然,最震驚的人莫過於周鑫明。
他和方弘毅之間的“合作”其實是很脆弱的,說白了大家只是各取所需,遠遠還沒......
王重這個名字一出口,方弘毅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頓。
不是因爲陌生,恰恰是因爲太熟悉了——他來巖陽前夜,許語涵親自遞給他一份絕密手寫筆記,第三頁就赫然寫着:“王重,五十七歲,原陸北省高院黨組副書記、副院長,三年前空降巖陽任政法委書記。履歷光鮮,但調任前最後一份督查通報中,曾被點名‘對宜東縣惡性治安案件反應遲緩、處置不力’。疑與杜家兄弟案存在程序性迴避。”
當時方弘毅沒多問,只默默記下。此刻朱武柏主動提起,顯然不是隨口一問。
“王書記……”方弘毅斟酌着字眼,“我今天下午和農樂業談話時,他提到過一次。說王重同志身體不太好,近半年已三次住院,最近一次是心源性暈厥,在市第一醫院住了九天,出院後基本不再出席非必要會議。”
朱武柏眯起眼:“哦?那他主持政法委日常工作的是誰?”
“常務副書記趙承志。”方弘毅答得極快,“四十八歲,省委組織部下派幹部,幹過三屆鄉鎮黨委書記,口碑紮實,作風硬朗。但去年底,他牽頭督辦的兩起涉杜命案,結案報告裏關鍵證人筆錄全部缺失,卷宗退回重審兩次,最後以‘證據鏈斷裂’草草作結。”
朱武柏沒接話,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用紅筆圈出一行小字:【趙承志,宜東縣人,高中同班同學爲杜長河(杜家長子)】。
方弘毅瞳孔微縮。
這本子他沒見過,但紅筆圈注的筆跡,與許語涵那份手寫筆記如出一轍。
朱武柏合上本子,聲音壓低三分:“國華書記讓我轉告你,王重的問題,不必急於定性。但趙承志——必須盯死。他辦公室保險櫃第三格,存着一本皮面黑賬,記錄着近三年宜東縣所有徵地補償款流向,其中三十七筆,最終匯入‘宏遠勞務’賬戶。而這家勞務公司,法人代表是杜長河的嶽父,實際控制人……至今未落款。”
方弘毅心頭一震。宏遠勞務——今天於瑞一整理舊檔案時,曾隨口提過一句:“去年紅楓區危改項目招標,有家叫宏遠的勞務公司,連資質都不全,卻中標了三期土方清運,總價一千四百多萬。”
原來不是資質問題,是根本不需要資質。
“所以……”方弘毅緩緩道,“杜家兄弟不是靠暴力起家,而是靠‘合規’發家。他們把暴力藏在合同裏,把血錢洗進工程款,再用工程款反哺基層關係網。宜東縣國土、住建、財政三條線,怕是早被他們用徵地補償款澆透了。”
朱武柏點頭:“正是如此。所以我說,先動杜家,既是打蛇七寸,也是抽薪止沸。只要拿下宏遠勞務的原始轉賬憑證和勞務分包合同,就能順藤摸出三十七個簽字的手印——那些手印底下,有鎮長、有局長,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分管農業的副市長。”
方弘毅呼吸一滯。
分管農業?佟曉東!
他立刻想起下午周鑫明介紹班子時,佟曉東坐在自己右手邊第三位,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磨得發亮的銀戒,說話時總習慣用拇指摩挲戒面。而於瑞一遞來的幹部簡況裏,佟曉東的履歷寫着:2014—2017年任宜東縣委書記。
整整三年。
“朱書記,您是說……佟曉東在宜東期間,已經和杜家搭上了線?”方弘毅聲音沉下去。
“不是搭線。”朱武柏糾正道,“是親自栽的樹。當年宜東縣申報省級現代農業示範區,杜家兄弟的‘青山生態農業園’是核心樣板。可審計署去年飛檢發現,那個園區六千畝土地中,四千一百畝是租用農民耕地,租金拖欠兩年未付;剩餘一千九百畝,實爲強佔林地,砍伐公益林八百餘畝。但驗收報告裏,全部寫着‘權屬清晰、手續完備、生態效益顯著’。”
方弘毅手指慢慢蜷緊。
如果佟曉東真在宜東主政時就縱容甚至參與杜家圈地,那他今日與周鑫明的激烈對峙,就絕非理念之爭,而是利益割席——周鑫明想把紅楓區危改這塊肥肉切給趙風雷,佟曉東則要保住在宜東經營多年的杜家根基,借危改之名,把宜東模式複製到市區,讓杜家從“縣霸”升級爲“市閥”。
而農樂業,這個被雙方爭搶的祕書長,恐怕就是當年宜東項目落地的關鍵推手。
方弘毅忽然開口:“朱書記,我明天正式到崗後,第一件事,是請農樂業陪我去一趟宜東縣。”
朱武柏挑眉:“去幹什麼?”
“調研危樓改造前期工作。”方弘毅眼神冷冽,“名義上,看紅楓區危改經驗能否向縣域推廣;實際上……我要看看,杜家那座‘青山生態農業園’的園區大門,是不是還掛着‘省級現代農業示範基地’的銅牌。更要看看,園區辦公樓裏,有沒有當年佟曉東題寫的‘產業興農、利澤桑梓’八個大字。”
朱武柏終於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好。就按你說的辦。不過——”他身體前傾,聲音壓成一線,“農樂業這個人,你別隻當他是活地圖。他手裏攥着的東西,可能比你想的更燙手。”
方弘毅沒接話,只靜靜看着朱武柏。
朱武柏從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推到方弘毅面前。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巖陽市政府大院,梧桐濃蔭下,站着五個人。最左邊是年輕的周鑫明,胸前彆着“優秀公務員”徽章;中間是時任市長的陳懷遠,如今已病逝多年;右邊是佟曉東,那時還是市委研究室副主任,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而站在陳懷遠身後半步位置、雙手垂立、目光低垂的,正是三十出頭的農樂業。
真正讓方弘毅脊背發緊的,是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鋼筆字:【2003.9.12,陳市長帶班調研宜東抗旱,樂業全程記錄】。
宜東抗旱?
方弘毅腦中電光石火——2003年,宜東縣根本沒有發生過重大旱情。那一年,宜東最大的事,是杜家兄弟首次大規模圍堵縣信訪局,砸毀三輛公務車,毆傷五名幹部。事後通報稱“因灌溉渠糾紛引發羣衆情緒失控”,最終以縣水利局兩名科長引咎辭職草草收場。
可這張照片上,陳懷遠胸前彆着的,是“抗旱先進集體”獎章。
而農樂業低頭記下的,究竟是旱情數據,還是……掩蓋真相的彙報提綱?
方弘毅緩緩將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着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字:【賬在老地方,鑰匙在茶】
他抬眼看向朱武柏。
朱武柏頷首:“當年陳懷遠的祕書,就是農樂業。陳懷遠去世前一週,曾單獨召見農樂業三小時。沒人知道談了什麼。但第二天,陳懷遠簽發了最後一份文件——《關於宜東縣農村水利設施升級專項資金撥付的緊急通知》,金額兩千三百萬,全部撥付至‘宜東縣抗旱服務公司’。這家公司,三個月後註銷,賬戶餘額爲零。”
方弘毅喉結滾動了一下。
兩千三百萬,足夠買下半個宜東縣的命脈。
而如今,宜東縣所有水利工程改造項目,均由“宏遠勞務”下屬的“宜東水利建設分公司”獨家承建。
農樂業守着的,從來不是某個人的祕密。
他守着的,是一座用二十年光陰築成的、滴水不漏的堤壩。壩下壓着的,是陳懷遠時代的舊賬,是佟曉東時代的黑土,是周鑫明時代的暗流,更是整個巖陽市政法系統不敢直視的深淵。
“朱書記,”方弘毅的聲音異常平靜,“我明白了。明天上午九點,我會請農祕書長陪我去宜東。但在此之前,我想請您幫個小忙。”
“你說。”
“幫我查一個人。”方弘毅一字一頓,“巖陽市信訪局,現任副局長,李硯秋。”
朱武柏眼神驟然銳利:“她怎麼了?”
“她是我今天見到的第一個,敢在我面前提起杜家兄弟名字的人。”方弘毅眸色幽深,“就在周鑫明說‘楚書記接待任務繁忙’之後,我離開會議室時,她端着茶杯從走廊經過。我聽見她對同事說:‘杜長河昨天又去市局了,帶着兩箱蘋果,一箱給了王書記,一箱……放在趙副書記辦公室門口,沒進門,放完就走。’”
朱武柏沉默三秒,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
窗外,天海市璀璨燈火如星河傾瀉。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李硯秋,女,四十四歲,信訪局幹了十六年,連續十二年考覈優秀。但她丈夫,是宜東縣農機局原局長,2015年因‘違規發放補貼’被雙開,同年病故。她女兒,現就讀於燕京大學法學院,今年大三。”
方弘毅怔住。
朱武柏轉過身,眼神如古井無波:“她丈夫的案子,當年經手人之一,是趙承志。而所謂‘違規發放補貼’,實際是杜家強佔的三百畝農田,以‘農機作業補貼’名義套取的國家資金。一共六十八萬,全部進了宏遠勞務的賬。”
方弘毅緩緩呼出一口氣。
原來不是偶然。
李硯秋端着茶杯走過走廊,不是路過,是投石問路。
她把杜長河送蘋果的細節,精準地、不偏不倚地,送進了新任市長的耳朵裏。
這是試探,更是託付。
一個在信訪局熬了十六年的女人,把命懸一線的賭注,押在了一個剛到巖陽不到二十四小時的陌生人身上。
“朱書記,”方弘毅站起身,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明天一早,我要見李硯秋。不是在信訪局,是在她家樓下。九點前,我要拿到她手裏所有的原始材料——包括她丈夫當年辦案留下的手寫筆記,以及……她偷偷備份的、杜家兄弟在縣信訪局的所有來訪登記表。”
朱武柏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點頭:“可以。但我提醒你,李硯秋的女兒,下週二就要回巖陽實習。實習單位——市信訪局接訪科。”
方弘毅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有人在用一個女兒的前途,爲一場風暴點燃第一簇火苗。
而他,必須接住這簇火。
回到巖陽已是凌晨一點。
方弘毅沒有回市委家屬院,徑直驅車去了城西一處老舊居民樓。於瑞一正抱着一摞檔案在單元門口來回踱步,看見車燈,立刻小跑迎上來。
“方市長!您可算回來了!”他額頭沁着汗,懷裏檔案最上面一本封皮磨損嚴重,寫着《2003—2005年宜東縣重大信訪事項彙編》。
方弘毅接過檔案,指尖拂過封皮右下角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被刀片小心刮掉的某個印章痕跡。
“李硯秋給你的?”
“嗯……”於瑞一嚥了口唾沫,“她說,只有您能看懂這些劃痕下面原來蓋的是什麼章。”
方弘毅翻開第一頁。
紙頁泛黃,字跡工整。在“2003.9.15 宜東縣杜氏兄弟聚衆圍堵信訪局”事件記錄旁,一行鉛筆小字被反覆塗改,最終只留下四個模糊的字:【陳批,壓】
他手指停住。
陳批。
不是“陳市長批示”,而是“陳批”。
——當年所有需要陳懷遠簽字的文件,右上角都會蓋一枚橢圓形硃砂小印,印文正是“陳批”二字。
而此刻,這枚印,正被李硯秋用刀片,從十六年前的檔案上,一點點刮下來。
像刮開一道癒合已久的舊疤。
方弘毅合上檔案,抬頭望向樓上漆黑的窗口。
那裏沒有光。
可他知道,一扇窗戶後面,有人正睜着眼,等天亮。
等他兌現承諾。
等巖陽,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