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這一切是爲了啥?
不就是爲了離間方弘毅和周鑫明之間的關係嗎?
可現在呢?
方弘毅居然和周鑫明很是親密的走到了一起,這是佟曉東萬萬都沒想到的,可此刻就是活生生髮生在自己眼前。
“佟市長,可能是因爲方市長剛剛去找周市長彙報工作。”
“所以才碰巧發生了現在的這一幕。”
佟曉東全程都是黑着臉的,別管下面的人如何着補,眼見爲實,現在方弘毅確確實實和周鑫明好的穿一條褲子。
自己的計劃全盤落空不說,如今更是搬起......
“風雷集團的事情很複雜啊……”於瑞一聲音壓得很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節微微泛白。他沒看方弘毅的眼睛,目光垂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上,那上面有一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漬——像是常年伏案時蹭上的鉛筆灰,又像舊牆皮剝落時沾上的陳年塵土。
方弘毅沒出聲,只是靜靜等着。
於瑞一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被長久壓抑後驟然決堤的沉痛與冷硬。
“我父親,死在紅楓區老棉紡廠宿舍三號樓。”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方弘毅端着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杯沿懸停於脣邊兩寸,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眉宇間的輪廓。他沒放下杯子,也沒追問,只是把目光沉沉地落在於瑞一臉上,像一把尺子,量着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於瑞一喉結又動了一下,聲音卻穩了下來,甚至比剛纔更沉、更平:“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五號凌晨三點十七分,樓體西側承重牆突然塌陷,整棟樓向右傾斜十五度。我父親當時在二樓值班室守夜——他是老棉紡廠退休返聘的鍋爐工,每月補貼八百塊,替廠裏看管廢棄廠房和舊職工宿舍。”
他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彷彿在吞嚥某種極苦的東西。
“那天夜裏,他聽見了異響。水泥裂縫的‘咔’聲,鋼筋繃斷的‘錚’聲,還有磚塊在暗處緩慢滑移的‘簌簌’聲。他喊了人,敲了隔壁門,可沒人開門。老住戶早搬空了,剩下七八戶,全是租給外地打工仔的隔斷房,冬天捨不得開窗,門一關,外面打雷都聽不見。”
“他衝下樓,想叫醒一樓住戶。可樓梯塌了半截。他從二樓窗口跳下去,摔斷左腿,但還是爬着,一寸一寸,拖着那條斷腿,把三戶人家背了出來。”
“最後一家,是母女倆,女兒六歲,發燒到四十度。他把她裹在自己棉襖裏,用肩膀撞開反鎖的防盜門,剛把人推出去,整面西牆就塌了。”
“他沒出來。”
方弘毅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紫砂托盤相碰,發出極輕一聲“嗒”。
於瑞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眼眶發紅,卻始終沒讓一滴淚掉下來。他盯着方弘毅,一字一句,像把生鏽的刀子慢慢磨出刃:“方市長,您知道風雷集團是怎麼拿下紅楓區危改項目的嗎?他們根本沒投標——他們直接進了區委常委會的‘特事特辦’綠色通道。招標公告貼在紅楓街口那棵死了十年的老槐樹上,紙被風吹爛了,沒人收錢,沒人登記,連開標現場都沒設。結果公示三天後,風雷集團就拿着蓋了鮮紅公章的中標通知書,開始拆第一棟樓的腳手架。”
“他們拆的,就是我父親沒逃出來的那棟樓。”
方弘毅沒說話,只是伸手,從辦公桌右側第二個抽屜裏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袋,推到於瑞一面前。
於瑞一怔住。
方弘毅道:“你父親的名字,叫於振國。二零一八年元月,巖陽市住建局出具的《紅楓區老舊建築安全評估報告》第十七頁附錄B,有他的簽名。當時他作爲老職工代表,參與了三次實地勘驗,親手在十七棟樓的承重柱上,用紅漆標過‘X’——那是危險等級最高的一類。”
於瑞一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方弘毅繼續道:“報告原件被退回,理由是‘數據來源不具權威性’。複印件被燒燬,燒它的,是時任紅楓區住建局副局長、現任市城投公司副總的劉德海。火是他在單位衛生間點的,監控壞了四十七分鐘,煙感器失靈。”
於瑞一的手抖了起來,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近乎灼燒的震怒,從脊椎一路燒上天靈蓋。
“劉德海……”他咬住這兩個字,牙根發酸。
“他現在,是風雷集團巖陽項目部的‘特別顧問’。”方弘毅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掛名年薪九十八萬,不坐班,不簽字,只在關鍵節點,陪周鑫明市長喫頓飯。”
於瑞一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裏血絲密佈,卻亮得嚇人。
“方市長,我家裏那棟樓,拆遷協議上寫的補償款是八十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元。”他忽然換了話題,聲音啞得厲害,“可我拿到手的,是五十四萬。差額二十九萬六千五百二十元,被紅楓區徵收辦以‘歷史欠費補繳’名義扣走。繳費單據我至今沒見過,但經辦人簽名,是佟曉東同志當年在紅楓區當常務副區長時的專用章。”
方弘毅點了點頭,沒意外,也沒評價。
於瑞一忽然笑了,那笑極淡,極冷,像冰層裂開一道細縫:“所以您問我,對風雷集團瞭解多少?”
他直視方弘毅雙眼,肩膀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折的旗杆:
“我瞭解他們怎麼用混凝土摻沙子,把C30標號灌成C15;瞭解他們怎麼把抗震支架換成鐵絲捆紮的假貨;瞭解他們怎麼買通檢測站,在七十二小時養護期內,提前出具‘強度達標’報告;更瞭解他們每拆一棟危樓,就在賬本上多記一筆‘結構加固費’——而真正加固的,只有他們董事長別墅地下室的防彈玻璃。”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方市長,我不需要您給我機會。這個機會,我自己已經攥了四年。我只是在等一個人,敢把這份賬本,翻到陽光底下。”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的走動聲。
滴、答。
滴、答。
滴、答。
方弘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墜入深潭:
“賬本在哪?”
於瑞一沒猶豫:“在我家老房子閣樓夾層裏,用桐油紙包着,壓在《巖陽市志·建築卷》第二冊底下。一共三十七本,按年份裝訂,每本最後一頁,都有我父親用鉛筆寫的勘驗日期和異常標記。其中二零一七年那本,有他最後一次簽名——十二月十四號,就在塌樓前夜。”
他頓了頓,忽然從貼身內袋掏出一枚黃銅鑰匙,放在方弘毅的茶杯旁。
“鑰匙是我爸留下的。他說,萬一哪天他不在了,有人想找真相,就讓那人拿着這把鑰匙,打開那個櫃子。”
方弘毅低頭看着那枚鑰匙。銅色暗沉,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齒痕清晰,帶着人體的溫度。
他沒碰鑰匙,只抬眼問:“你不怕?”
“怕?”於瑞一笑了一聲,竟真帶出幾分譏誚,“我怕什麼?怕他們把我調去檔案館管灰塵?怕他們說我‘思想偏激’不給提拔?方市長,我這四年沒升職,沒換崗,就守在政研室抄材料、核數據、跑基層——爲什麼?就爲等一個敢掀桌子的人。”
他盯着方弘毅,目光灼灼如刀鋒出鞘:
“您今天在會上沒接周鑫明的招,沒順着楚書記的話往下說,更沒賣佟曉東面子。您說‘民生爲本’,不是套話;您說‘依法依規查處’,不是虛張聲勢。我就信這一句——您是真的要把巖陽的牆,一磚一瓦,重新壘一遍。”
方弘毅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於瑞一面前。
他沒伸手,卻朝於瑞一深深頷首,動作莊重得近乎儀式。
“明天早上八點,你帶鑰匙來。”
“我親自去拿。”
於瑞一渾身一震,眼眶終於紅透,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方弘毅已轉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初冬的風裹着枯葉掠進來,吹動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紅楓區危改項目重新招標工作預案》。
他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低沉而清晰:
“風雷集團放棄中標,不是自污,是獻祭。”
“他們獻祭自己,保全背後的神龕。”
“而我要做的,不是砸碎神龕——是要把供在龕裏的牌位,一張一張,親手摘下來,擦乾淨背面的香灰,再擺到老百姓家門口,讓他們自己認:這是誰立的?誰燒的香?誰收的供?”
於瑞一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父親葬禮那天,也是這樣陰沉的天。送葬隊伍走到老棉紡廠門口時,風雷集團的工程車正轟隆隆駛過,車斗裏滿載嶄新的鋼筋,漆着刺目的銀灰色,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時他十六歲,攥着父親唯一留下的銅鑰匙,站在人羣最後,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混着雨水流進袖口。
今天,他二十九歲,站在副市長辦公室裏,掌心再次滲出血珠——這一次,他沒擦。
方弘毅忽然回頭,目光如電:“瑞一。”
“在。”
“你剛纔說,你研究過我的陽光政務。”
“是。”
“那我再問你一次——如果我把紅楓區危改項目,定爲巖陽市陽光政務首個全程直播試點,所有招投標流程、資質審覈、評標記錄、資金撥付,全部實時上網,接受全民監督,你敢不敢,第一個實名舉報風雷集團?”
於瑞一沒半分遲疑,挺直脊樑,聲音如鐵:
“方市長,我舉報。”
“舉報風雷集團僞造檢測報告、偷工減料、行賄官員;”
“舉報劉德海銷燬證據、濫用職權、充當保護傘;”
“舉報紅楓區徵收辦虛列費用、剋扣補償、僞造簽字;”
“並申請調取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至十五日,紅楓區住建局、安監局、檢測站全部監控錄像及通訊記錄!”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微跳,可眼神亮得驚人,像黑夜裏猝然點燃的兩簇野火。
方弘毅靜靜聽完,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的、帶着溫度的笑。他走回辦公桌後,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份文件——藍皮硬殼,封面上印着“巖陽市人民政府內部參閱·絕密”。
“這是昨天晚上,省紀委駐市委督導組發來的函。”他將文件推過去,“內容只有一條:即日起,對紅楓區危改項目啓動‘穿透式審計’,審計範圍不限於資金流向,延伸至決策鏈條、審批環節、利益關聯。牽頭人,是我。”
於瑞一瞳孔驟縮。
方弘毅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
“楚亮同意了,周鑫明簽字了,佟曉東……主動遞交了配合承諾書。”
“但他們不知道,督導組名單裏,有個代號叫‘青松’的審計員。”
他停頓一秒,目光如刃,直刺於瑞一心底:
“青松,是你爸生前最後聯繫的那個人。”
於瑞一整個人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住,又在下一秒轟然炸開。
方弘毅卻已收回目光,拿起電話,撥通內線:
“小陳,通知辦公室,下午三點,召集發改委、住建局、財政局、審計局、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負責人,開紅楓區危改項目陽光政務試點推進會。議題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看向於瑞一,嘴角微揚:
“怎麼把‘陽光’,照進第一棟危樓的裂縫裏。”
電話掛斷。
窗外,風勢漸烈,捲起幾片枯葉,狠狠拍在玻璃上,啪、啪、啪。
像鼓點。
像倒計時。
於瑞一站在那裏,終於緩緩抬起手,將那枚銅鑰匙,緊緊攥進掌心。
鑰匙的棱角深深嵌進皮肉,帶來尖銳而真實的痛感。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旁觀者,不是預備役,不是棋子。
他是執刀人。
而方弘毅,正親手把刀柄,遞到他染血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