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纔的一瞬間，灰樞心中升起無限的警兆。
他是誰？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前的？
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身前會突然出現一個穿着異常管理局制服的年輕人？
不過很快，灰樞在對方身體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靈魂波動。
“我說是誰，原來是之前被納撒尼爾帶過來的小朋友。”
雖然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怎麼做到突兀現身的，但自己的儀式即將來到終點，一切也已是定局。
在這樣的前提下，回想起剛纔的質問，灰樞將自己的衣領稍微拉低，嘴角上揚。
“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很明顯纔對。
“小朋友，我來自肅清局，是你們異常管理局的死敵。”
他撫胸致意：
“你說，給自己的敵人找些麻煩，不應該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這只是一點小小的犧牲罷了。爲了真正偉大的事業，這點犧牲是值得的。
“今天之後，你們柯柏局長應該就要忙起來了吧？我曾經可是在他手裏喫過些苦頭呢。”
如果拋卻灰樞的所作所爲，程旭可能會認爲他是一個優雅禮貌的人。
但現在，他只覺得面前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透着一種造作的噁心，令人作嘔。
“就因爲想要找些麻煩，所以你騙了晶巖族，還要毀滅戈侖星？”
程旭的聲音異常平靜。
灰樞微笑搖頭：“怎麼能說騙呢？那是納撒尼爾自願的，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忘記他爲我做出的一切。”
程旭想起此前在意識空間內，納撒尼爾說希望能打開通往星空大門、將族羣帶向宇宙時，那希冀的神情。
他看着灰樞的雙眼，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你知道嗎？我很生氣。”
“我知道。你的眼睛都快要噴火了。”
灰樞感嘆道：
“沒關係的，作爲補償，我接下來也會死的。這樣一來，你會好受些嗎？”
說完這句話，他的右腳輕輕在晶岩層上踩了一下。
“轟隆隆隆??”
遠處的山脊像拉鍊般撕開，裂谷中湧出液態的熔巖洪流。
從一千三百年前儀式的噴發口處爲起點，戈侖星開始崩解。
洞口處噴發出直徑數公裏的純白火柱。那不是火焰，是過熱的鐵鎳蒸汽混合等離子體。
火柱貫穿地殼，遠處有無數刺目亮光相繼從地下噴薄而出。
行星本體開始坍縮。失去地核支撐的地幔向內塌陷，引發鏈式爆炸。曾經的熔巖湖，如今變成向內螺旋的漏鬥。
漏鬥壁面光滑如鏡，那是晶巖在極致壓力下形成的狀態。漏鬥中心彷彿有一張巨口，正不斷吞噬碎裂的晶巖板塊，發出低頻引力波嗡鳴。
“真美啊……”
灰樞踉蹌着維持着自己的身形，環視四周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向不遠處的程旭揮了揮手。
“永別了，小朋友。”
磅礴的衝擊波從腳下噴發而出，這場從內向外的爆發，終於來到了它的頂點。
程旭看到灰樞的身軀從下而上，在一瞬間被撕碎成齏粉。
他最後看向灰樞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不，同，意。”
時間和空間凝滯了。
整個戈侖星被按下了靜止鍵。
紛飛的地殼碎片錯亂地穿插在空中，無形的衝擊波不再擴散，大地的裂縫不再擴張??星球爆炸的過程完全暫停。
星球的意志在毀滅前向?求救，?給出了回應。
?說，?不同意。
於是，衝擊波開始向回縮去，晶巖壁組成的漏鬥向外螺旋，從中吐出碎裂的晶巖，這些碎屑向上滑去，聚攏成整塊整塊的晶巖板。
刺目的亮光從空中收回地下，火柱朝着反方向噴湧，被撕裂貫穿的地殼開始彌合。
血肉塵埃粒子在程旭面前匯聚，一點一點拼合出人體的內臟器官、骨骼、皮膚，拼合出一張帶着優雅微笑的臉。
衣物從灰樞的身體上生長而出，剛纔被衝擊波湮滅的星際通緝犯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程旭身前。
不過此時的灰樞已經再也無法保持他那時刻優雅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漫長歲月中從未有過的大恐怖在心底生根發芽。
周圍崩碎的世界像是在被無數雙無形的手重新拼接。熔巖巨樹的殘樁伸出根鬚，向着天空浮去。周圍的機甲殘骸表面，那些灼燒的凹痕生長出全新的金屬外殼。
“你、你……”
灰樞的聲音在顫抖，他向後一步一步退去，可週圍的一切彷彿都在遠去，他正在被世界剝離。
“永別這麼沉重的話，我不太喜歡聽。”
程旭直視着灰樞震顫的雙眼。
“真是令人欣喜的重逢，灰樞先生。現在該好好算一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他向前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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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鯨級宇宙飛船上，與指揮部實時連線的柯柏本已經閉上了雙眼。
他不忍心看到慘劇發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下屬在宇宙風暴中被湮滅。他的心彷彿在滴血。
“天哪……”
“局長！局長！你能看到嗎？！”
“快、快！啓動所有影像設備！”
預想中的斷聯沒有到來，耳畔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只是這些聲音似乎因爲某種原因而變得嘶啞。
柯柏睜開了眼。
在許多年後，這位老人的夢境中還是會浮現出當下這一幕。
他曾經堅定地認爲，自己是個信奉科學的人。哪怕是宇宙的錯誤?異常，也能夠找到科學的辦法來解決。
可如今，柯柏動搖了。
在衛星視角下，原本已經從內而外崩解的戈侖星停止了進一步的爆發。
畫面只不過定格了一瞬間，整個世界的時間和空間開始了倒帶。
就好像是一堆已經燃燒殆盡的薪柴，殘渣中再次燃起火焰，木質結構在火焰中滋生、瘋長，最後燒出了完好無損的柴垛。
星球正在重塑。
原本測算中的衝擊波和宇宙風暴沒有出現，或者說剛出現就被重新封存到了地下。
監測指標的儀器開始回落，監測人員幾乎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來。
“被激發的地核能量……正在平息……”
幾分鐘後，一顆完整的星球靜靜地漂浮在所有人的視野正中，可每一個人都呆若木雞，如在夢中。
戈侖星，復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