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今天來是想看看李昱的學識,是否真的如同聖人所說,是個博學的奇才。
即便聖人隱瞞身份,也不是誰都能在那般威嚴的氣勢下侃侃而談幾個時辰,對答如流的。
但眼前的少年要說與他做茶,那便做吧,做茶也是一種學識。
長孫無忌道:“做茶可是有講究的,備茶要經過炙,碾,羅,三道工序來醒茶,不然會有陳氣。”
“煎水與投茶更看功夫,擇水自山水爲上,生火以木炭爲佳。候湯又講究看水三沸,一沸魚目添鹽去水膜,二沸湧泉旋水投茶,三沸奔濤回水育華。”
長孫無忌沉吟道:“只是這備茶煎茶,便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好,更不必提分茶與品飲。”
李昱“嘶”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麼,又被長孫無忌打斷。
長孫無忌道:“若是備茶與煎茶都做不好,做出來的茶湯也不必分與老夫,老夫且問你,這備茶與煎茶的工序,你會嗎?”
長孫無忌目光如電,死死地盯着李昱,這是在給李昱上壓力,一般的少郎君在這個年齡心智還未成熟,面對考校,總是會怯場,支支吾吾。
李昱就不一樣,面對長孫無忌的問詢,他絲毫沒有猶豫。
他直白道:“不會。”
“嗯,會就……嗯?你不會!”長孫無忌撫了撫鬍鬚,先是微笑,而後轉變爲不可置信的驚愕。
李昱皺着眉頭,心說這老登嘰裏咕嚕一大堆說什麼呢,他聽不懂啊!
“是的,不會!”
“不會你與老夫做什麼茶?”長孫無忌驚疑道。
李昱喚來這看守這宅院的護衛,叫他去東市買些鮮茶葉回來。
“記住,不要那種半熟的茶餅,去南方人的鋪面買曬過的茶葉,我要給吳公品一品我獨家的炒茶。”
李昱交代完,那護衛匆匆離開。
長孫無忌這般看着一句話沒說,心裏卻有些好奇,這炒茶是個什麼茶,從未聽說過。
還是李昱先開口:“吳公家這麼大個宅院,怎麼連個下人都沒有,就門口兩個護衛。”
長孫無忌一滯,後笑道:“一間閒宅,要什麼下人,有兩個看家的護衛,防着強人進來便是。”
李昱點頭:“那吳公該考慮把這兩個護衛換了,進來不給吳公道禮不說,還這麼聽我這個外人的話。”
“要當心他們告發,畢竟吳公可是建成舊部,想來也和世民叔一般,潛伏在京,以待出頭之日,對不對?”
李昱倒不是對護衛有什麼意見,只是單純的想刺激一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他擔心李昱話裏給他挖了什麼坑,良久才道:“是該換了。”
沒多久,護衛帶着二斤鮮嫩的生茶葉回來。
李昱問道:“這一斤茶葉價值多少?”
護衛說是150文一斤,饒是李昱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價格嚇了一跳。
貞觀六年,鬥米四文。
折算成他穿越時的物價大概相當於一文七塊五左右。
“生茶葉就要一百五十文一斤!等我的炒茶做出來,得論兩,論克來賣!”
長孫無忌耳朵一動,他不親自經商,但家大業大,怎麼可能沒掌握點商業手段支持開銷,他本人對長安的物價更是瞭如指掌。
要論兩來賣那所謂的炒茶,這不由得讓他更加好奇。
憑什麼能賣這麼貴?
而李昱早已從廚中找出炒茶所用的工具,平底鐵鍋。
這東西在此時雖然不是主流的烹飪用具,但還是有的。
生火,上鍋,下茶。
李昱不愧是大學生,知道先試驗,沒有一股腦全放,而是半斤茶葉下鍋,準備開炒“殺青”試驗。
炒了半天,長孫無忌實在忍不住:“火滅了,鍋底那些茶葉子都糊了!”
李昱聽勸照辦,也開始反思,明明他是按照流程來的,手法也沒問題,但實際效果出來,就是不好,糟蹋了半斤好茶葉。
腦子他真學會了,手不配合啊!
大學生眼高手低這塊兒,沒得辦法。
“吳公,要不我把方法告訴你,你來試試?”李昱問道。
長孫無忌搖搖頭:“這是你的獨家祕方,若非着實好奇這炒茶,剛纔我就該避諱。”
李昱笑道:“沒事沒事,我看吳公像我舅舅,倍感親切,都是一家人。”
長孫無忌心說這孩子父母都沒了,哪來的舅舅。不過也是心裏一暖,任誰都不會排斥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
“我來吧,你這祕方老夫決不會說與其他人聽。”長孫無忌接手。
李昱與長孫無忌說了這炒茶的技術詳情後,後者便直接上手。
實幹派就是實幹派,老藝術家生火下茶殺青的手法極爲精妙,雖然是第一次炒茶,但卻像是茶道大宗師。
李昱在旁邊兒也沒閒着,瘋狂指指點點,大學生理論指導實踐這塊兒,誰來都挑不出毛病。
沒過多久,長孫無忌頭前便青筋暴起,剛對李昱升起的好感蕩然無存。
長孫無忌怒道:“你閉嘴!”
取茶,揉形,再入鍋降溫乾燥。
等這一斤半的茶葉全部裝袋時,暮鼓已響。
李昱把袋子收起來,故意道:“哎呀吳公,要宵禁了,要不這茶葉你明天再來品鑑?”
長孫無忌可不是什麼宋朝清朝柔弱的文人,他可是隨着天策上將打出李唐江山的猛人!
此時長孫無忌聽到李昱的話,拳頭瞬間硬了,辛辛苦苦忙活一下午,不給他喝?
豈有此理!猛一拍桌,桌角都裂開兩道縫!
李昱眼睛都直了,也不敢再刺激未來舅舅,趕緊取來盛具與沸水,親手沖泡了兩杯。
茶香四溢,心曠神怡。
李昱品了一口,這緊工濫制匆匆趕出來茶葉,相較於現代技術成熟的茶葉自然口感差上許多。
不過能在貞觀六年喝一口清茶已是十分難得,李昱很知足,比長孫無忌所說的茶湯好太多了。
長孫無忌其實是有些嫌棄手中這杯清茶的:“不懂茶道以後要學,這般沒煮熟的茶要是端給外人,說不得要扔你臉上。”
李昱點頭,這個時候的唐朝以長孫無忌所說的煎茶,茶湯爲主流。
如果主家請客喝茶,像他這般直接沖泡,其實是一種無忌怠慢的表現。
但是大學生這一塊兒……
“此茶提神,吳公可以不喝,免得晚上睡不着。”李昱淡淡道。
主打一手反PUA,主打一手禮貌的整頓糟粕文化。
十月的天已經寒冷,長孫無忌胸脯止不住起伏,一道又一道白氣從他鼻下冒出,被氣的夠嗆。
李昱也不免有些擔心。
未來舅舅……感冒了啊。
“哼,我倒要嚐嚐,你這所謂的炒茶如此隨意的沖泡,能是什麼味道!”
長孫無忌冷哼一聲,端起茶杯,大口一?。
只見他先是一怔,臉上怒氣開始消散,隨後有些疑惑,直到又過片刻,他又飲一小口,仔細品鑑其中味道,不由得脫口而出:
“此茶……甚妙啊!”
李昱很是時候的爲長孫無忌又續上一杯。
長孫無忌大人,今晚,你是別想睡了!
你的熬夜分,我要定了!
“吳公,再來一杯,長夜漫漫,邊喝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