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將軍府之後,李小仟便有些心神煩躁,只說不出所以然。
至夜間睡覺時更是翻轉無寧,刑蓮湖命迭蘿去準備安神湯,愧疚地道:“是我不好,早起不該行止無狀,把你嚇到了。”
李小仟聞言忽然間腦中靈光乍現,前世蓮湖哥哥明明已經率白起衛從西越國將兄長救回,可卻在東明境內遭遇埋伏,爲救兄長而被流矢射中殞命!
當時西北軍由賀湛代爲接掌,西越大隊人馬越境闖入東明而不被察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因爲東明有人不想他兄長回去。
那麼今世今時今日,同樣的事情會不會也發生在蓮湖哥哥身上?
紅被之中,李小仟定定地望着他:“蓮湖哥哥,家賊難防,只怕後面還有刺客。”
刑蓮湖沉吟了下,柔聲寬解道:“別害怕,不會有事的。”
該來的總要來的。
李小仟醒來的時候,燈火幽幽,感覺頂上的屋樑勁道雄渾,高曠得很是空洞,意外地愣了幾秒鐘,聽得耳邊之蕭輕輕喚她,李小仟陡然坐了起來:“蓮湖哥哥呢?”
之蕭道:“五爺在外頭。”
李小仟環顧四周,發現這裏是昨晨來過的那座倉廩,韓珍兒以及她的丫鬟們都在這裏,自己則睡在一張羅漢牀上,牀邊還設着兩個熏籠。
倉廩裏頭高高低低堆滿了缸、罐、甕,以及大小箱籠與日用品。
“發生什麼事了?”李小仟氣勢驚人。
“有人買僱了江湖上的殺手,包圍了大將軍府。”
“來了多少人?”
“……五千。”
李小仟秀眉挑了挑,讓之蕭拿襖裙來,之蕭沒動。
居然使喚不動?
“迭蘿!”
隨着李小仟一聲低喝,迭蘿渾身一顫,腳像釘在地上般,黑葡萄般的眼睛閃着可憐的光芒。
連黎宛都讓到暗影裏,腦袋垂得跟犯了錯的小丫鬟似地。
李小仟賭氣道:“行啊,如今連叫都叫不動了,日後等着我來服侍你們可好?”
一倉廩的人齊齊矮了下去,幾乎都跪在了羅漢牀腳下。
連韓珍兒也嚇到了。
李小仟只得落魄到自己爬起來自己穿衣裳,她也沒時間委屈,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找到了一盒暴雨梨花針,纔要抬腳朝外走去,卻不想之蕭一個箭步攔在她跟前:“奶奶,五爺吩咐我好生保護好奶奶。”
望着銅鐵金剛般的之蕭,彷彿手指叩下就會發出“噌”的金屬之音,李小仟怒火沖天,有生以來第一回想抬手揍貼身的丫鬟!
可人家,卻偏偏正兒八經地不是什麼丫鬟!
這是無畏的暗衛!
可站着生,卻不能跪着死!
“你有種!”李小仟從牙縫裏冷冷地擠出三個字來。
這間倉廩,是按府庫標準建造的,用料及牆體厚度堪比城牆,水火不透,原本最上方還有扇小窗,李小仟抬頭望去,那小窗也從裏頭給封了。
外頭一定出事了,可是她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正在煎心抓狂之際,卻見身後樓梯處有幾個人走下來,李小仟唰地回頭看時,幽暗的光影之中來人鬥篷遮頭,卻看不真切面容,剛想近前,卻不想聽到之蕭一聲厲喝:“什麼人?!”
那人陰森森地低笑起來,不慌不忙來到李小仟跟前,卻被之蕭拿尖刀擋住去路。
“少裝神弄鬼!”
“哼!”那人嗤之以鼻,聲音越過之蕭,高高在上得意地道:“李小仟,你也有這一天!”
此人聲音很陌生,又似乎在哪裏聽過。
“你居然敢忘了我!”看着李小仟神情茫然的樣子,那人的鬥篷下渾身散發出寒氣來。
李小仟卻絲毫沒有閒聊的心情,冷笑一聲,隨口吩咐之蕭:“殺了!”
之蕭手中的短刀寒芒一閃的同時,幾不可見的粉塵漂灑過去,那些人手中的胡刀剛剛舉起,幾個閃轉騰挪之些,已盡數倒在地下。
挑開爲首那人的風兜,之蕭古怪地打量了幾眼,李小仟扭過臉去:“認得嗎?”
之蕭搖了搖圓圓的腦袋。
李小仟只得上前,俯身看着那人被割喉之後暗血流了一脖子抽搐將死的樣子,嘖嘖了兩聲,再對着那張臉想了會兒,方纔“呀”地一聲道:“這人我在哪裏見過的。”
奄奄一息的赫連荼蘼嘴邊勾起一絲欣慰的傲嬌:哼,終於肯承認了!你這個口非心是的小婊砸!
誰料李小仟說完就直起身來,抬腳想要往樓梯上去。
之蕭連忙去攔:“奶奶且慢!”
李小仟哪裏聽她的,頭也不回地爭先拾級朝上,卻不想樓上有人焦急地低喊:“仟兒!”
是刑蓮湖的聲音。
刑蓮湖快步下了樓,來到李小仟跟前,李小仟撲到他懷裏,竟被沾了紫血的綿甲冰得打了個哆嗦,然而她的世界終於安定了:“蓮湖哥哥,你不要拋下我,要死一起死!”
前世她喜歡了百裏星臺一輩子,縱肯癡癡被捶骨瀝髓,卻依舊愛而不能得,今世老天垂憐,賞她一個蓮湖哥哥救她於水火孤悽,青春夫妻恩愛燕侶,她想守着這好時光,天長地久守着這一切。
若有不測,她願意生同衾死同穴。
刑蓮湖聞言喉嚨直哽嚥了兩下,抬手緊緊擁住李小仟,緩了緩氣息道:“若我真就這樣死了,這麼沒用的男人,你還稀罕了做什麼?該早早丟開纔是。”
人生最苦是別離,經過別離,才識別離。
李小仟只當他玩笑,遂含淚笑道:“我再看不上旁人的。”
話音剛落,忽然橫在地下的一個黑影直挺挺暴起,衆丫鬟驚呼之中,刑蓮湖手中寒光迸出,赫連荼蘼終於再度沉悶地撲通一聲,遺憾地倒地氣絕。
身前心臟處斜插半根軍刺,背後一柄沒頂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