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撥，老太爺便想起正事來。
只不等他開口，李小仟就先笑道：“老太爺，我們續思院還有幾斤石花，也是初春才得的，比不得趙王爺，不過也算好茶了，也拿來錦上添花孝敬老太爺吧。”
趙王妃目光頓時浮閃了兩下。
老夫人剛拿起茶盞來，耳朵裏響起空原方纔的一句話，心下膈應，待要放下，冷不防聽得李小仟輕飄飄來一句陌生又耳熟的“石花”，當下手抖了抖，茶盞險些打翻，裏頭的茶水潑了些出來，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塊深褐色。
趙王飛快地別過臉覷了眼李小仟，心思急轉，待要阻攔眼角餘光卻見老太爺翹首以盼的樣子，而李小仟又回頭朝藍嬤嬤身後的春生示意，豆綠色的身影倏然一閃，黎宛轉眼消失在簾外。
少頃，只見黎宛與迭蘿進來，後面兩名僕婦抬了一座精巧的冰鑑，落了地啓開冰鑑蓋子，白濛濛的寒煙之中隱約見一隔層，隔層打開，裏頭裝着個密封的大錫罐子，再裏頭一溜排着五個一斤裝的越窯蓋罐。
迭蘿在旁垂着臉恭肅地回話：“老太爺，這裏頭的茶葉若是用完了，這茶葉罐子留着賞玩也是好的，據說原是蘇東坡用過的。”
老太爺立時抬了抬袖子，身子前傾抻出頭來望瞭望，心下大喜，趕緊命人收好，一通振奮的操作之後，待抬眼要說事情的時候，卻忽然有種拿人手短，話不好說出口的感覺。
李小仟站在一旁，看着老太爺愣了一下，起不了話頭的樣子，睫羽狡猾地一扇，暗暗掩下得意的目光。
“雀舌難得，想必是太子殿下賞的吧。”果然，老太爺和氣如三月春風。
李小仟笑答：“是。這茶清鮮，甚合我意。”
趙王爺一時失了底氣，目光左右遊移，方作勢端起手邊的茶盞掩飾落了下風的尷尬，不防李小仟話還未盡，接着又道：“我打小喝慣了的。”
趙王爺才抿了半口茶水，差點全噴出來。
咳嗽衝破喉嚨，控制不住地咳了兩記方纔收聲。
蒙頂雀舌，已有二十來年不見於世，可李小仟卻細水長流地說……
衆人聞言胸口不要太悶！這茶誰不合意？關鍵是要喝到的啊！
老夫人心下好一通抓撓，口中已瞬間岔開話題道：“你那丫鬟的衣裳倒好。”
黎宛與迭蘿面面相覷了一眼，一時被衆目睽睽地瞧着，卻也不曾侷促。
迭蘿身上一件菊花蟲草紋的蘇繡鵝黃紗衫，底下藕色撒花紗裙，因往前一步道：“回老太太的話，奴婢身上這件是奶奶的舊衣裳。”
鵝黃底色上，用金銀線、銀鼠色線繡出疊繡的層次感，隱隱有從容的貴氣，卻又冰清玉潔不失俏皮活潑。
這顯然是李小仟做姑娘時的衣裳，顏色保持得如此潔淨秀麗，顯而易見根本不曾上過身，哪裏會是舊衣裳，理應是舊日的衣裳還差不多。
趙王妃遞了個不贊同的眼神給老夫人，老夫人收悉，也覺失敗。
“哦~”老夫人強自鎮定地緩了緩氣，實則手中的帕子已在袖下亂作一團，“難怪了，身量倒是與我們寶兒差不多。”
迭蘿毛茸茸的大眼睛一轉，飛快掃了眼老夫人身後的寶兒，那寶兒低眉順眼地一副溫柔老實相，穿的是一件豆青色的羅衫，繫着香芋色的羅裙，一身穿搭其實還勉強小家碧玉，只相形之下跟迭蘿簡直是驚悚的對比。
一句話，看了寶兒之後再看迭蘿，簡直像洗眼睛！
趙王妃眸色閃了閃，好像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了。
然而李小仟橫空來了一句：“再好的衣裳也拯救不了她的顏值啊！”
這樣的大實話讓趙王妃幾乎笑出聲來，飛速地溜了老夫人一眼，低下頭去不語。
老夫人亦怔了怔，氣得嘴脣都顫了顫，有些無地自容。
越發地憎惡李小仟了。
然而老夫人心知肚明，今日讓老太爺開尊口怕是難了，她只得自己拍馬上陣，綿裏藏針地道：“你那個大丫鬟春生這些日子怎麼不見？你不會是想把她藏起來吧！”
李小仟心下咯噔一聲，這是要藉故發飆啊！果見老太爺面色漸漸斂起，因道：“不怕老太太笑話，春生如今正在屋裏繡嫁衣呢。”
老夫人微露不意之色，眼中似有刀子飛過，冷笑問道：“哦？她還真的要嫁出去了？”
李小仟淡定地站着，只應道：“女大當婚，自然是真的。”
後面卻不見下文，老夫人只得追問：“你將她許配給了哪個小廝？”
哪個不怕死的東西敢要那小賤人！
“小廝？”李小仟不樂意了，“老太太說笑了，春生要嫁的，是慶寧伯府顧家的大爺。”
慶寧伯府？！老夫人心頭猛然被重錘擊了一下似地，驚訝地道：“什麼？嫁？”
既而嗤笑道：“不過送過去做妾而已，說得冠冕堂皇地，還嫁呢！”
“是填房。”
老夫人聞言，直起腰來，目光掠過趙王妃同樣不敢置信的神色，既而尖銳的譏諷脫口而出：“她也配？！”
李小仟眸色一冷，櫻脣輕啓，吐字徐徐清涼沁骨：“本宮的大丫鬟，怎麼不配？！”
整間屋子裏的人全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襦衫外罩着章丹色金銀線白牡丹對鹿遊麟團窠蜀繡大袖，那奪目而沉靜的顏色，她的雪膚花貌竟然壓得住，桃心髻上只簪着一枝翠玉珊瑚步搖，鬢邊一對栩栩的金鑲玉蛾兒。
如秀木芳回，卻自氣象萬千。
行止之間舉重若輕的淡定，無半點驕橫之色，連趙王妃都自愧不如。
老夫人手指緊了緊，陰鷙地道：“你簡直喪心病狂！你怎能逼勳貴名門的子弟娶一個卑賤的老婢女？”
李小仟秀眉微蹙，嘴角隱下一抹狠戾：“老太太爲何如此失態？本宮的大丫鬟，高攀或者低嫁，全由本宮說了算。何況，此事原是慶寧伯夫人先上門提的親，哪來的逼迫？”
老夫人執拗地冷哼了一聲：“笑話！定是你在從中搗鬼，慶寧伯夫人怎會做這種丟臉的事？人家好歹還是勳貴出身，能看上你那個嫁不出去還到處闖禍的下賤丫頭？”
“老太太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