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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的導師不可能是■歲辣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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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茛同學:

茲賀畢業。

世人皆雲師徒爲互相成就,我見亦然。

自我授課傳業,爾之天資,亦稱翹楚。公主殿下,也不遑多讓。

然學業之道,貴乎勤,毀於嬉。

我曾周遊霧境,得聞...

宿舍外的空氣沉靜下來,只有冰飲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慢滑落,在絨毯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布蕾芙絲仍坐在桌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杯沿——那處被彌拉德脣瓣觸過的地方,此刻已徹底乾涸,只餘下細微的釉面紋路,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

她沒再說話。

可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鋒利。

彌拉德也沒動。他靠着窗框,側臉被斜陽鍍了一層薄金,睫毛在顴骨投下細長影子,呼吸平穩得近乎刻意。窗外溪流聲潺潺如常,龍與騎士掠空而過的破風聲也規律得如同節拍器。這間被空間魔法撐開的屋子,彷彿成了世界坍縮後僅存的孤島,連時間都在門框與地板交界處微微滯澀。

“……你剛纔說,‘冰融入水’。”布蕾芙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用爪尖刮過琉璃,“可龍族的血,是熔巖。”

她抬眼,雜色瞳孔裏映着彌拉德的倒影,左眼琥珀灼灼,右眼靛青幽幽,彷彿兩簇永不相融的火焰在眼底靜靜對峙。

“熔巖遇水,會炸。”她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吐出最後兩個字,“——嘶啦。”

彌拉德笑了。不是那種慣常的、帶點無奈又縱容的淺笑,而是真正鬆開了眉心,眼角漾開細紋,像春雪初融時山澗裂開的第一道細縫。“所以,”他說,“我得先把你冷卻下來。”

“哈?”布蕾芙絲一怔,隨即嗤笑,“冷卻?你拿什麼冷?霜狼的吐息?北境永凍湖的冰晶?還是說……”她故意拖長音調,尾音微揚,“你打算把自己凍成冰雕,供孤觀賞三日?”

“不。”彌拉德直起身,緩步走近,皮靴踩在絨毯上毫無聲息。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視線與她齊平,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瞳孔裏自己微縮的影像。“我打算,”他伸手,極輕地拂去她鬢角一縷垂落的銀髮,“先把你心裏那團燒了三千年的熔巖,一點點,澆成溫熱的、能捧在手心的——岩漿。”

布蕾芙絲猛地屏住呼吸。

岩漿不是冷卻物。它是尚未凝固的、流動的、帶着毀滅與創生雙重意志的活體高溫。它不會熄滅,只是蟄伏;它不懼水,只等一個恰好的壓力差,便轟然噴發。

她喉頭微動,想譏諷,想反駁,想甩開他的手,可指尖蜷在膝頭,竟僵硬得無法抬起。

就在此時——

“叩、叩、叩。”

三聲清脆敲門響,不疾不徐,節奏精準得像校準過的鐘擺。

布蕾芙絲瞬間彈開,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短促刺耳的銳響。她一把抄起桌上那杯早已沸騰、正咕嘟冒泡的冰飲,狠狠灌了一大口。滾燙液體滑入喉嚨,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將空杯重重墩在桌上,杯底與木紋撞擊出沉悶迴響。

“誰?!”她嗓音繃得發緊。

門外傳來洛茛的聲音,冷靜、清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彌拉德,布蕾芙絲。訓練場東區觀測塔剛傳回異常波動。能量讀數……接近‘天之柱’崩塌當日峯值的百分之七十三。但源頭不穩定,時隱時現。巴風特說,可能需要你們過去看看。”

彌拉德站起身,拍了拍褲縫並不存在的灰塵。“知道了。”他應道,目光卻仍停在布蕾芙絲臉上。

她正低頭盯着自己攤開的掌心,指腹下意識反覆摩挲着虎口處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第一次試煉時,被失控的龍息燎出的痕跡。疤很淺,幾乎要消盡,可每當情緒翻湧,那處皮膚便微微發燙。

“……跟上。”她倏然起身,長裙下襬旋開一道銀亮弧光,轉身便朝門口走去。手搭上門把前,她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餘光斜斜掃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進空氣裏:

“別以爲孤會謝你。”

門“咔噠”一聲合攏。

彌拉德站在原地,良久,才抬手按了按自己方纔拂過她鬢髮的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龍族特有的硫磺暖香,混着溪穀草木的清氣,像一場尚未命名的季風,悄然掠過指腹。

***

龍騎士本部東區,觀測塔。

螺旋石階盤旋向上,牆壁嵌滿浮雕:初代龍騎以脊骨爲矛刺穿虛空巨獸,少女騎乘雙頭龍撕裂雲層,白袍聖者單膝跪地,掌心託起一枚躍動的、嬰兒拳頭大的金色火種……每一塊浮雕都覆蓋着薄薄一層銀灰苔蘚,在幽暗光線下泛着微弱磷光,彷彿那些被銘刻的壯舉仍在緩慢呼吸。

布蕾芙絲走得很快,裙裾翻飛如刃,高跟鞋踏在石階上,發出一連串清越迴響,震得苔蘚簌簌抖落銀粉。彌拉德不緊不慢綴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掃過浮雕縫隙裏滲出的、幾乎不可見的暗紫色霧氣——那不是苔蘚的色澤,而是某種衰變魔力的殘渣,粘稠、滯重,帶着腐朽甜腥。

“這味道……”他低聲說。

“腐化龍息。”布蕾芙絲頭也不回,語速飛快,“不是真龍吐納,是劣質仿製品。用黑曜石粉末混着深淵蠕蟲的黏液,再塞進劣質共鳴腔裏強行震盪——呵,連贗品都算不上,頂多是羣學舌的烏鴉,撿了點天之柱碎屑的邊角料,就敢學鳳凰鳴叫。”

話音未落,塔頂穹頂豁然洞開!

並非機關開啓,而是整片穹頂石板如蛋殼般無聲剝落、懸浮、旋轉,露出上方澄澈如洗的靛藍天幕。正午陽光毫無遮攔傾瀉而下,金芒刺目,卻在觸及塔內地面的剎那驟然扭曲——空氣如沸水般劇烈蒸騰,無數細碎金斑自光流中析出,聚散不定,竟在半空勾勒出半幅殘缺星圖!

星圖中央,一顆猩紅光點瘋狂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引發塔內所有浮雕苔蘚同步震顫,銀灰粉塵如雪飄落。

“找到了。”洛茛站在塔心平臺,手中水晶羅盤指針瘋轉,最終“咔”一聲咬死在正南方。她身旁站着巴風特,後者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雙疲憊至極的暗金色豎瞳,眼下兩片青影濃重得如同淤血。她沒戴軟呢小帽,黑長直髮被汗水浸溼,幾縷黏在蒼白的頸側。

“俄波拉小姐?”彌拉德微怔。

巴風特沒看他,目光牢牢鎖在那幅懸浮星圖上,嘴脣無聲翕動,似在默唸一串古老咒文。她左手五指張開,懸於星圖上方寸許,指尖縈繞着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光——那光芒微弱得隨時會熄滅,卻奇異地穩住了整幅星圖的潰散之勢。

“不是她。”布蕾芙絲冷冷道,徑直走向平臺邊緣,俯瞰下方訓練場,“是下面。”

彌拉德隨她目光望去。

訓練場中央,數十名龍騎士正列隊操演基礎陣型。銀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長槍斜指蒼穹,動作整齊劃一。可就在他們腳下的青磚縫隙裏,一絲絲肉眼幾乎難辨的暗紫霧氣正悄然滲出,沿着磚紋蜿蜒爬行,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無聲無息纏向騎士們戰靴的金屬釦環。

而最詭異的是——那些騎士本人毫無所覺。他們表情專注,呼吸平穩,甚至有人嘴角還掛着練習間隙的輕鬆笑意。唯有當紫霧觸碰到金屬釦環的瞬間,那笑容纔會極其短暫地抽搐一下,眼白處掠過一瞬蛛網般的暗紅細線,隨即恢復如常。

“傀儡術?”彌拉德蹙眉。

“不。”巴風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共感錨定’。施術者把自己作爲錨點,將自身痛覺、恐懼、狂躁……所有負面情緒,通過魔力共振,同步到接觸過同一材質的活體身上。那些磚縫裏的紫霧,是施術者剝離的‘情緒殘渣’,它們本身無害,但一旦被目標吸入,就會成爲連接錨點的‘臍帶’。”

她緩緩收回左手,指尖銀光倏然熄滅。懸浮星圖隨之劇烈波動,猩紅光點猛地暴漲,幾乎吞噬半幅圖景!

“錨點在哪?”布蕾芙絲問,指尖已凝聚起一縷灼熱龍息,赤金色焰苗在她指間無聲跳躍。

巴風特沒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筆直指向訓練場西北角——那裏矗立着一座不起眼的舊式鐘樓,鐘面玻璃早已碎裂,露出內部鏽蝕的齒輪。一隻通體漆黑的渡鴉正停在斷裂的鐘擺上,歪着頭,左眼純黑,右眼卻是渾濁的、不斷流淌着暗紫膿液的灰白色。

“……渡鴉?”布蕾芙絲眯起眼。

“不是渡鴉。”巴風特喉頭滾動,艱難吞嚥,“是‘窺視之眼’。真正的施術者,藏在它瞳孔深處。”

話音未落,那渡鴉突然振翅!黑羽紛飛如墨雨,它撲棱棱飛向高空,右眼膿液潑灑而下,在半空拉出一道粘稠紫痕。痕尾所指,赫然是——

龍騎士本部主樓,頂層露臺。

露臺邊緣,一張藤編搖椅靜靜擺着。椅上空無一人。

唯有一隻素白瓷杯擱在小圓桌上,杯口嫋嫋升着一縷極淡的、帶着苦杏仁氣息的熱氣。

布蕾芙絲瞳孔驟然收縮。

彌拉德一步踏前,擋在她身側,右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之上。可他並未拔劍,只是凝視着那隻空蕩蕩的搖椅,聲音低沉如古井迴響:

“芙巴風特。”

不是疑問。

是確認。

搖椅旁的鐵藝花架上,一株盛放的藍鳶尾無風自動。花瓣簌簌震顫,每一片脈絡裏,都開始滲出細密的、暗紫色的絲狀物,如同活物般蜿蜒、交織、向上攀援,最終在半空凝成三個不斷扭曲、燃燒又復原的古龍語字符——

【吾即汝影】

字符燃盡,化作灰燼飄落。

與此同時,整個觀測塔內,所有浮雕苔蘚同時爆發出刺目銀光!銀灰粉塵不再飄落,而是逆着重力懸浮、旋轉,急速匯聚於塔心,於衆人頭頂三尺之處,凝成一面巨大、模糊、不斷晃動的銀色水鏡!

鏡中沒有倒影。

只有一片翻湧的、粘稠如瀝青的黑暗。

黑暗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

輪廓熟悉得令人心悸——高挺鼻樑,微揚的下頜線,左眼琥珀,右眼靛青。

正是布蕾芙絲。

可那張臉上沒有一絲屬於她的驕矜與戾氣。只有無邊無際的、被碾碎又強行拼湊起來的茫然,像一件被粗暴修復的千年瓷器,每一道裂痕下都滲着暗紅血絲。

鏡中“布蕾芙絲”的嘴脣開合,聲音卻並非從鏡中傳出,而是直接在每個人顱骨內震盪:

【你們……看見我了嗎?】

【還是說……】

【你們看見的,只是你們想看見的,那個……‘應該存在’的我?】

巴風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石壁,指尖深深摳進苔蘚覆蓋的磚縫。她死死盯着鏡中那張破碎的臉,暗金豎瞳劇烈收縮,彷彿正承受着某種無法言喻的劇痛。

“俄波拉小姐!”洛茛急呼。

巴風特沒應答。她只是緩緩抬起左手,顫抖着,將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向自己左眼——

指尖落下,卻未觸到眼皮。

而是穿透了。

她的手指,毫無阻礙地沒入自己左眼眶,深入顱內,攪動起一片粘稠、溫熱、散發着硫磺與鐵鏽味的暗紅霧氣。霧氣中,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鱗片狀碎片懸浮旋轉,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布蕾芙絲的面容:憤怒的、微笑的、哭泣的、茫然的、睥睨的、脆弱的……

“原來……”巴風特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她卻笑了一下,笑聲嘶啞破碎,“……我纔是那個最深的錨點。”

她猛地抽出手指,掌心赫然攥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正在搏動的暗紅晶核!晶核表面佈滿蛛網裂痕,每一次搏動,都從裂縫中逸出絲絲縷縷的暗紫霧氣,與訓練場上空的星圖猩紅光點遙相呼應。

“這是……”彌拉德聲音繃緊。

“‘心核’。”布蕾芙絲盯着那枚搏動的晶核,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芙巴風特的‘心核’。被硬生生剜出來,又塞進了另一具軀殼裏……作爲‘穩定器’,用來壓制這具身體裏,屬於‘布蕾芙絲’的、不受控的狂暴龍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巴風特慘白如紙的臉,最終落在那枚搏動的晶核上,一字一句:

“所以,俄波拉小姐。你根本不是在幫我們找錨點。”

“你是在……”

“——替她,取回自己的心臟。”

塔內死寂。

唯有那枚暗紅心核,在巴風特掌心,搏動如擂鼓。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都震得穹頂銀灰苔蘚簌簌剝落,震得訓練場上空的星圖猩紅光點瘋狂明滅,震得布蕾芙絲左眼琥珀色的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猩紅血絲,悄然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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