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依舊在上演,講述着彌拉德的部分經歷。
這確實是個經典劇目。
經典到它的初始版本在克雷泰亞還沒被石化時,國內就有劇場在演出。
彌拉德也有所耳聞,還曾經被老朋友半是強迫着摁在座位上觀看。
臺上的演員唱一句,那存心捉弄人的老朋友也就尖聲細氣地複述着唱一句,而後是不顧風度的狂笑。
彌拉德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經歷被改編爲戲劇是這麼有趣……能讓那位時常流露出哀愁的故友忘掉愁悶,笑得喘不上來氣,倚在他肩膀上。
不管是多麼感人肺腑多麼真摯的贊曲和頌詞,在那人的跟唱下也變得像是坊間孩童的惡作劇,事後彌拉德還免不了被起相關的各種外號。
……不過,彌拉德的記憶裏這齣劇,只到他和小隊一起戰勝包含俄波拉在內的幾位魔王儲君爲止,這應該也是流傳下來的初代版本。
……
“…他不曾停歇,劍上污血不曾散就趕赴下個戰場,看哪,看哪…又有魔軍集結,頓足南望…”
歌伶旋身向上,她的美聲藉由劇場特殊的結構清晰明亮地傳遍全場,把在場的觀衆再度拖入那個血與火鑄就的時代。
金髮少年逐漸長大,聲名赫赫的他被主神賜福正式成爲了勇者,也被國王託付了護國的聖劍。
被交與了一個又一個殲滅魔物的任務,憑藉着賜福、聖劍與往日磨練的技巧他在戰場之上無往不利,尋常的魔物連他的衣角都沒辦法觸及就被聖劍的輝光殲滅,而一般的上級魔物也只是讓他稍微多浪費一會兒時間。
劇臺上的英雄高舉聖劍,斬向魔物們,後者應聲倒地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觀衆席中,看着屢屢回頭的克裏特,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彌拉德笑得有些無奈,
“……有什麼想問的嗎?”
“所以…您真的能做到完全的復活?在不依靠蘇生之祕術與赫爾大人的情況下,主神大人的賜福居然能做到這種事…”
克裏特搓着手,他坐在達娜的腿上,被身形壯碩的米諾陶洛斯襯托得圓滾滾的身體顯得有些嬌小,“您如果有空,能否賞個光,來魔導研究院轉轉?”
這是把自己當成研究對象了?
他倒不覺得對方有所冒犯。自己身上的回生賜福確實是個特異點…彌拉德對死靈魔法略知一二,因此也知道這一事實。
在過去的蘇生之祕術是徹頭徹尾的禁術,根本做不到完全的復活,只是褻瀆生命,單純使役屍體的醃?伎倆。
倒不如說現在的蘇生之祕術能做到復活的效果,纔是超乎彌拉德的預料之外。
彌拉德不禁失笑,“我有空會去的。”
“哦,還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多嘴問一句?”克裏特擦了擦汗。
“請問吧。”彌拉德說。
“請您原諒我的冒昧…您準備什麼時候登上白色荒原,解除詛咒,帶我們回到家鄉呢?”
克裏特猶豫了一小會兒,“我不算彌拉德利亞的原住民。倒不如說…這座城裏魔物們的丈夫都是外地人。但是,生活在這裏久了,也忍不住去想,那個國度重新回到人世間的樣子。”
現階段魔物們確實無法生育男性,希奧利塔說魔物真正誕下人類男性的那天遲早會到來時,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樣子猶在眼前。
如此龐大的外來人口,彌拉德利亞還能維持住克雷泰亞的一些風俗,確實是令人驚奇。
“大家都想去崖上看看。每天晚上入睡前,我們聽得最多的就是有關克雷泰亞的事。我的母親,母親的母親,再往上數好幾代好幾十代…”
達娜掰着手指頭,像是在數自己到底有多少祖宗,“她們都是聽着回生聖者的故事過來的,也都相信您能帶我們歸鄉…雖然我從來沒去過克雷泰亞啦。”
??彌拉德大人,我們何時能重回故國?
就連這個問題也承續到了現在啊。
如果是放在以前,彌拉德還是會帶來那個令人失望的,否定的答案…他甚至沒辦法給出承諾,因爲無法落實的保證只會帶來更大的絕望。
但是現在…魔王復甦就在眼前,它能解除詛咒,那些被困在時光中的人就能歸還了。
他也不想再讓他們失望下去了。
只是給予一點點希望……應該沒事的吧。
也許……他能做出一個,不那麼傳統,有些大膽的回答。
所以他點了點頭,給出千年來首次肯定的答覆,“很快,就在這個月內。話說回來…你們身爲魔物,還有和魔物勾結的人類,難道就不怕我嗎?”
克裏特和達娜興奮地拍起了手,而後又因彌拉德的話而疑惑。
克裏特組織着語言,“怕…?您是克雷泰亞的英雄,彌拉德利亞的榮耀,又是主神大人承認的勇者,還是公主殿下的未婚夫…您會做出什麼讓我們害怕的事來呢?”
彌拉德看向舞臺。
歌劇剛好進行到第二幕的高潮段落,魅影歌伶的歌聲慷慨激昂,歌頌英雄用聖劍斬滅一切魔物與邪惡的偉業。
臺上的“彌拉德”光芒萬丈,臺下的彌拉德卻陷入了沉默。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時代的變化。
魔物歌頌着曾經的死敵,人類與魔物結爲夫妻相知相愛。
他坐在由人類創造、魔物擴建、人類與魔物共存的城池裏,聽着以自己爲主角的歌劇,被人類與魔物一起詢問歸鄉之期,並被毫無保留地信賴着。
“……你們喜歡現在的生活嗎?有沒有什麼困擾和難處?”彌拉德喃喃細語,話語間帶着散不盡的疲憊。
克裏特在短暫思考後說道,“喜歡…是挺喜歡的。睜開眼就能看到愛人,從事的研究是我願意付出畢生心血的…就算偶爾研究遇到難關,達娜也會做好喫的給我。空閒時間還能出來看個劇。比我在老家那邊的生活過得舒服多了。”
達娜則沒什麼猶豫,“喜歡啊。有肉喫,有老公,還能演戲。如果能再和克雷泰亞的先民一起辦宴會那就更加完美了。”
“是嗎?那就好。”
彌拉德站起身,臺上的劇還有最後一幕沒有上演。
但他卻沒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也不想知道希奧利塔會如何修改那個既定的結局。
是平添一個完美的結局?還是原封不動照搬?又或者進行一些希奧利塔式的改編?
他現在都不太想知道了,連丟爛石頭的力氣都喪失。
“我失陪了,研究院的話……以後有機會我會拜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