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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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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和介聽完兩人的訴苦。

同情也是真的同情。

他們原本是出於一片好心,想要替自己爭取早日回去的機會,結果被西村教授順勢打包,一起踢走了。

但從另外一個更加現實的角度來看,這卻是雪中送...

桐生和介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從白大褂內側口袋裏取出一枚銀色金屬卡——那是羣馬大學附屬醫院外科教研室頒發的“顯微外科技術認證卡”,卡面右下角印着一枚極小的櫻花浮雕,邊緣磨損得微微發亮。他將卡片輕輕放在處置臺邊緣,正對着顯微部長的視線。

顯微部長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卡片背面用激光蝕刻着兩行小字:

【認證編號:KUMA-1993-0874】

【有效期限:至1995年3月31日|主考官:今川織】

今川織。

這個名字像一枚冷鐵釘,猝不及防地楔進所有人的耳膜。

處置室裏驟然安靜下來。連剛進門的急救隊員都停住了填寫交接單的動作,手指懸在半空。

松田紅葉猛地抬頭,瞳孔一縮——她當然知道今川織是誰。那位被稱作“手之神匠”的羣馬大學附屬醫院手外科權威,整個關東地區唯一能獨立完成正中神經束內吻合術的醫生,三年前親手帶教過七名專修醫,但最終只給三人簽發了這張卡。

而桐生和介,是其中之一。

顯微部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卻伸手拿起了卡片,指尖反覆摩挲着那枚櫻花浮雕。他認識今川織三十年,見過這張卡被簽發過多少次?不超過十張。每一張背後,都是至少兩年、每週三次、每次六小時以上的顯微鏡下縫合訓練——用直徑0.2毫米的尼龍線,在跳動的兔坐骨神經上完成連續三十針無滑脫吻合。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桐生和介臉上,不再是看一個“本部派來的支援醫生”,而是在審視一件被權威親手開光的器械。

“你……做過多少例正中神經端端吻合?”他聲音壓得很低。

“臨牀實操三十七例。”桐生和介答得極快,“其中二十九例爲新鮮切割傷,八例爲二期修復;肌腱一期重建四十四例,含屈指深淺肌腱聯合吻合二十一例。”

數字精準,語調平穩,不帶一絲炫耀,彷彿只是在報出體溫與血壓。

顯微部長沉默三秒,忽然轉頭看向白石紅葉:“松田醫生,你剛纔用了碘伏棉球——有沒有準備無菌生理鹽水沖洗器?還有,手術室那邊,能不能立刻調一臺雙極電凝過來?不是那種老式的,要帶微電流調節旋鈕的新款。”

白石紅葉怔了一瞬,隨即點頭如搗蒜:“有!七樓手術室昨天剛換的設備,我這就去取!”她轉身就跑,長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顯微部長又轉向急救隊員:“暫緩轉運。把擔架牀推回處置室中央,調高無影燈亮度到最大檔。通知手術室,立刻準備第一手術間——不是備用間,是主手術間。消毒護士馬上到位,器械護士優先配齊顯微器械包、0/8尼龍線、持針器、顯微鑷、神經鉤。”

急救隊員愣住:“可是……手術排程表上,第一間接下來是腹腔鏡膽囊切除……”

“取消。”顯微部長斬釘截鐵,“打電話告訴麻醉科,換成靜脈全麻,插管必須由麻醉科主任親自來。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桐生和介,“桐生醫生,你主刀。松田醫生第一助手。我……”他吸了口氣,“我在旁邊遞器械,同時負責術中突發情況的即刻處置。”

這句話出口,整個處置室呼吸一滯。

這不是讓渡權限,這是交託性命。

小木醫生躺在擔架牀上,一直閉着眼,此刻卻緩緩睜開,視線渾濁,卻異常清晰地落在桐生和介臉上。他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桐生和介讀懂了那個口型——

“拜託了。”

不是請求,不是試探,是一種瀕死之人將全部殘存信任傾注於唯一浮木的決絕。

桐生和介微微頷首,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走向洗手池,水流嘩啦衝下,泡沫迅速漫過指縫。白石紅葉已拎着器械箱奔回,站在他身側,默默打開箱蓋——裏面整齊碼放着十二把不同弧度的顯微鑷,三套持針器,兩卷0/8與0/9尼龍線,還有一支嶄新的、尚未拆封的神經探查鉤。

她沒說話,只是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着鑷尖,動作穩定得像一臺精密儀器。

桐生和介洗完手,接過她遞來的無菌毛巾擦乾,抬腳邁入更衣區。白石紅葉緊隨其後,兩人並肩穿過走廊時,腳步聲幾乎重疊。

手術室大門在身後關閉。

無影燈亮起的瞬間,光柱如刀鋒劈開陰影,精準籠罩在小木醫生那隻蒼白的手上。傷口邊緣的血痂已被生理鹽水徹底軟化,創面暴露出來——皮下脂肪層被利刃整齊切開,三條屈肌腱斷端蜷曲如冬眠的蛇,正中神經主幹斷裂處微微外翻,露出珍珠母貝般柔韌的白色神經束膜,尺神經分支亦有部分撕裂,滲出淡黃色神經外膜液。

桐生和介戴上放大五倍的手術眼鏡,視野陡然收縮,世界被壓縮成一方寸許的微光領域。他拿起神經探查鉤,輕輕撥開脂肪組織,鉤尖在神經束膜表面遊走,如同考古學家拂去千年陶俑上的浮塵。

“正中神經主幹完全離斷,近端回縮約1.3釐米,遠端回縮0.9釐米。”他語速平穩,像在播報天氣,“尺神經橈側分支部分撕裂,未見主幹損傷。屈指深肌腱完全斷裂,淺肌腱兩處不全斷裂。”

白石紅葉手持顯微鑷,已將神經斷端兩側的出血點逐一鉗夾止血。她左手穩如磐石,右手鑷尖在0.5毫米範圍內微調角度,每一次開合都精確控制在0.1毫米誤差內。

“松田醫生,放大倍數調至8X。”桐生和介說。

她立刻旋動目鏡調節環。視野驟然更深,神經束內縱橫交錯的軸突纖維纖毫畢現,像一張被微風拂過的蛛網。

桐生和介換上0/8尼龍線,穿針——線徑比頭髮絲細三分之一,針尖僅0.1毫米寬。他屏息,持針器尖端懸停於神經斷端上方0.3毫米處,手腕紋絲不動,唯有指腹肌肉在皮膚下極其細微地起伏。

第一針。

針尖刺入近端神經束膜,穿透,牽出,打結。動作如古琴師拂過第七絃,無聲、無震、無滯。

第二針。

第三針。

七針之後,神經外膜完成間斷縫合。斷端嚴絲合縫,無張力,無扭曲,無血腫壓迫。

白石紅葉遞來神經生長因子凝膠,桐生和介以顯微刷蘸取微量,均勻塗抹於吻合口周圍——這是今川織親授的“三微原則”:微張力、微出血、微刺激。多一分則壓迫,少一分則失穩。

緊接着是肌腱重建。

屈指深肌腱斷端被顯微鑷小心拉直,兩端對合,張力測試儀顯示0.8牛頓——恰爲生理靜息張力值。桐生和介以改良Kessler法縫合,線結埋入肌腱內部,表面光滑如初生皮膚。

當最後一針收線,剪斷線尾時,牆上的掛鐘指向12:47。

全程五十七分鐘。

沒有一次失誤,沒有一次重縫,沒有一次指令被誤解。

顯微部長站在器械臺旁,雙手抄在白大褂口袋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親眼見過今川織做同樣的手術,耗時五十三分鐘。眼前這個年輕人,慢了四分鐘——但那四分鐘裏,包含了兩次臨時調整放大倍率、三次確認神經血供、一次因燈光角度微偏而暫停十秒重新校準。

這是教科書級的剋制與精準。

縫合完畢,桐生和介退後半步,摘下眼鏡。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但呼吸依舊平穩。

“松田醫生,加壓包紮,石膏託固定腕關節於功能位。”他聲音微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術後四十八小時冰敷,七十二小時後開始被動屈伸訓練。第七天拆線,第十四天開始主動握拳——但必須在我監督下進行。”

白石紅葉點頭,動作利落地鋪開無菌敷料。她包紮時拇指按壓在小木醫生掌心,力道恰到好處,既保證固定又不阻礙微循環。

小木醫生一直睜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石膏託被穩妥固定,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桐生醫生……你剛纔縫合時,是不是……把正中神經的魚際支,單獨分離出來了?”

桐生和介正在洗手,聞言微微一頓,轉過身:“是。它在斷裂處下方1.2釐米處有隱匿性撕裂,若不單獨吻合,術後拇指對掌功能會喪失30%以上。”

小木醫生閉上眼,一滴淚再次滑落,這次沒說是因爲燈光太亮。

他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重新咬合。

不是痊癒,但齒輪開始轉動。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護士探進頭:“松田部長來了!說……說有緊急會診!”

顯微部長皺眉:“什麼會診?現在?”

“是急診科送來的……一個十五歲男孩,高壓電擊傷,左手五指全毀,但手腕以遠仍有搏動!”護士語速飛快,“動脈造影顯示橈動脈主幹通暢,但指動脈全部栓塞!需要即刻行指動脈探查+血栓清除+可能的血管移植!”

顯微部長臉色驟變。

電擊傷合併血管栓塞——這比神經斷裂更兇險。指動脈直徑不足0.5毫米,血栓位置深藏於指蹼間隙,稍有不慎就會導致整隻手壞死。

他下意識看向桐生和介。

桐生和介正用毛巾擦乾雙手,聞言只抬眸看了白石紅葉一眼。

白石紅葉已經拎起器械箱,站到了他身側,口罩上方的眼睛彎成月牙:

“勇者大人,副本刷新了哦。”

桐生和介沒笑,只是將擦手的毛巾投入污物桶,發出輕微悶響。

他走向手術室門口,白大褂下襬掠過門框,像一面無聲展開的旗。

“走吧。”他說,“這次,你主刀。”

白石紅葉怔住。

顯微部長也愣住。

但桐生和介已推開手術室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照亮他後頸一縷被汗水浸溼的黑髮。

“你學過指動脈解剖圖譜七百二十三次。”他邊走邊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背過顯微血管吻合步驟一百零六遍。上週三凌晨兩點,你在解剖室用雞翅動脈練了四小時。”

白石紅葉的腳步頓在門口。

她想起那個雨夜——自己偷偷溜進解剖室,發現桐生和介正戴着頭燈,在雞翅動脈上縫合。桌上攤着今川織主編的《手部顯微血管重建》,頁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他抬頭看見她,只說了一句:“來搭把手,這根血管快斷了。”

原來他都知道。

原來他一直看着。

她深深吸氣,抬手扶正口罩,跟了上去。

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裏漸行漸遠,匯成同一節奏。

顯微部長望着他們背影,忽然想起今川織三個月前打來的那通電話。當時對方語氣罕見地鄭重:

“老葛承,我送兩個人過去。一個是我最鋒利的刀,另一個……是我磨刀的砥石。別讓他們閒着。”

他當時只當是客套話。

此刻才懂。

那不是刀與砥石。

是刃與鞘。

鞘護刃鋒,刃破萬難。

而真正的手術,從來不在無影燈下開始。

它始於每一次凝視傷口時的屏息。

始於每一根神經斷端被拂去血污的虔誠。

始於兩個年輕人並肩而立時,脊樑繃成的那道直線。

走廊盡頭,電梯門緩緩合攏。

金屬映照中,桐生和介側臉線條冷峻,白石紅葉抬眸望向他,睫毛在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

他們誰也沒說話。

但整個沼田綜合醫院的第一外科,已在無聲之中,悄然改寫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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