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明明才12月底,但羣馬縣就已經連下了兩場大雪。
前橋市,羣馬大橋。
作爲連接着市中心繁華街與住宅區的交通要道,即便是在深夜,橋上的車流依然未斷。
肆虐了整晚的暴雪終於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細雪在空中飄舞。
一輛載着25名乘客的豐田考斯特中型巴士,正艱難地在大橋上爬行。
車上的乘客大多是剛結束了忘年會或是旅行歸來的團體,車廂內暖氣充足,大多數人都已在酒精和疲憊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當巴士行駛至橋樑中段時,前方的一輛轎車因爲打滑而輕微擺尾。
巴士司機下意識地輕點了一下剎車。
就是這一下。
輪胎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抓地力。
巴士在慣性的裹挾下,不再受方向盤的控制,而是徑直地、橫向地朝着橋樑邊緣的護欄滑去。
砰??!!!
巨大的撞擊聲瞬間撕裂了風雪的呼嘯。
近十噸重的車體狠狠地砸在了金屬護欄上,護欄雖然勉強擋住了巴士墜入冰冷利根川的厄運,但巨大的反作用力讓車身瞬間側翻。
玻璃炸裂,碎片如同彈片般飛濺。
車廂內的歡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斷裂的脆響和淒厲的慘叫。
緊接着。
後方跟隨的幾輛私家車根本來不及反應,接連追尾,狠狠地懟在了側翻巴士的底盤上。
……
羣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救命救急中心,這裏是整座醫院在夜晚的心臟,也是最不願意跳動的地方。
第一外科的研修醫市川?夫坐在桌子前。
手裏拿着一本《標準外科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啊,同儕的田中健司,那傢伙現在應該摟着藝伎,說着“命運的邂逅”的傻話了吧?
真羨慕啊,好想去啊。
坐在他對面的是同個醫局的前輩,專修醫山崎宏樹。
也就是今晚的值班組長。
山崎宏樹大概三十出頭,身材高大,頭髮有些自然捲,正把腳翹在桌子上,翻看着一本色情雜誌。
在房間的角落裏,還縮着一個人,第二內科的研修醫,吉村英樹。
他戴着一副厚底眼鏡,看起來就很書呆子氣,此時正對着牆壁唸唸有詞,大概是在背誦什麼內科的藥方。
鈴鈴鈴??!!!
沒有任何徵兆,桌上那部紅色的急救專線電話突然炸響。
距離最近的市川?夫手忙腳亂地抓起聽筒。
“這……這裏是羣大急救中心!”
“什麼,羣馬大橋車禍?”
“多少人?”
“15人以上,重傷多數?”
“20分鐘後到達嗎?”
“是,我們會做好準備!”
接着,他便將聽筒放回了座機。
專修醫山崎宏樹已經把雜誌隨手扔到了一旁的雜物堆裏,兩條腿也從桌子上放了下來。
“喂,市川,情況怎麼樣?”
此時他正一邊穿鞋,一邊看向這邊。
雖然平時看着吊兒郎當,但作爲目前值班室裏最高級別的醫生,他對“重傷多數”這個詞有着本能的敏感。
“羣馬大橋,連環車禍。”
市川?夫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飛快地複述着剛纔記錄在紙片上的信息。
“現場情況非常慘烈,目前確認的傷員有25人,其中12個重傷員。”
“預計第一輛救護車會在20分鐘後到達。”
這個時間聽起來可能有些寬裕,但在這種大規模傷亡事件面前,就只是一眨眼而已。
“嘖……真是會挑時候。”
山崎宏樹臉上的輕鬆表情直接消失了。
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襬隨着他的動作揚起。
今天是御用納,醫院裏的大部分醫生都已經下班回家或者開始了徹夜狂歡,留在醫院裏的只有必須的值班人員。
麻醉科、手術室、放射科、血庫……
這些關鍵部門現在都處於最低限度的運轉狀態。
20分鐘內把這些部門全部激活,還要召集足夠的外科醫生來處理這麼多重傷員……
山崎宏樹吐了口氣。
大步走到牆邊,站在全院緊急廣播的控制面板前。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掀開紅色的保護蓋,一把拍下了全院緊急廣播的紅色按鈕。
嗚嗚嗚??
低沉而急促的警報聲響徹了整棟急救大樓。
“我是第一外科山崎!”
“全院緊急通報!全院緊急通報!”
“Code Blue(大規模傷亡事件),Code Blue。”
“預計20分鐘後大量外傷患者到達。”
“請所有在院的醫生、護士,立即前往救命救急中心集合。”
“這不是演習!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
廣播瞬間傳遍了醫院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病房、食堂還是廁所。
12個重傷員,意味着至少需要4到5個完整的手術團隊,需要麻醉科全力運轉,需要血庫把存貨全部搬出來。
必須搖人。
必須把所有能喘氣的醫生都叫回來。
山崎宏樹喊完廣播,正準備拿起座機通知教授。卻發現研修醫市川?夫正在不知所措。
“市川,你在發什麼呆?”
“啊?”
市川?夫渾身一震,但神情還有些茫然。
“還不趕緊去護士站,把第一外科、第二外科……所有外科醫生的傳呼機號碼找出來?”
“不管他們是在家裏睡覺,還是在居酒屋喝酒,全部給我呼一遍!”
“代碼333!全員!”
333,也就是說,只要還能呼吸的醫生,不管在幹什麼,不管喝了多少酒,都必須以最快速度趕到醫院。
否則,等着被教授們剝皮吧!
“是!”
市川?夫趕緊應聲,立刻轉身跑出了值班室。
山崎宏樹又望向在角落裏的瑟瑟發抖的內科研修醫吉村英樹。
“還有你,別裝死!”
“去把輸液架都推出來,把所有的乳酸林格氏液都掛上!”
“有多少掛多少!”
“再去通知血庫,讓他們把O型血全都備好!”
“要是讓我看到你偷懶,我會立刻就把你扔出去埋在雪裏!”
吉村英樹連忙地點頭,也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值班室裏一下就只剩下山崎宏樹一人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天花板上白色的燈光照在冷硬的地板上,顯得格外淒涼。
20分鐘。
這是留給他們的最後準備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