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珪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適中,面帶儒雅之氣,看起來根本不似唯利是圖的私鹽販子。
其實很正常,人家本來就是石橋豪強,自稱祖上乃趙光義之後,與朱定、汪宗三、陳賢五之類慣於打打殺殺的亡命之徒本...
呂四鹽場的硝煙尚未散盡,海風捲着鹹腥與血腥氣撲在臉上,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邵樹義站在鹽倉高處,腳下是堆疊如山的雪白鹽囤,頭頂是初升的烈日,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沒看鹽,只盯着東南方——那裏地勢略高,幾株歪斜的老槐樹下,有座不起眼的小廟,廟前石階已被踩得發亮,香爐空着,灰冷,檐角懸着半截斷了的銅鈴,隨風輕晃,叮噹,叮噹,一聲比一聲啞。
那是竈戶們供奉“鹽神”的小祠,平日裏香火不斷,每月初一十五,鹽場管勾必親來上香,以示承天運、理竈政。如今祠門洞開,門楣上“德配海鹽”四字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朽木的黃茬。一個竈戶老漢蜷在門檻內,雙手死死抱着一尊泥塑鹽神像的底座,額頭抵着冰涼陶土,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蘆葦。他不敢哭,只從喉嚨深處滾出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程吉蹲在他面前,刀尖點地,沒出鞘,但刀鞘上那道新添的暗紅血痕還沒幹透。“你認得我。”他說,聲音不高,卻讓老漢抖得更厲害了,“上月你家小子偷運三斤私鹽,被巡檢司拿了,是我託人說的情,放回來的。”
老漢抬起臉,滿臉淚溝混着灰土,嘴脣哆嗦:“爺……爺饒命……”
“我不殺你。”程吉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內翻倒的供桌、打碎的瓷碗、被扯下的紅綢,“我只問一句——竈區裏,誰家有車?誰家肯趕車?誰家的牛壯實?”
老漢怔住,眼珠遲鈍地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磕了個頭:“張三爺!張三爺家有兩輛大車,牛是通州買的犍牛,能拉四千斤!他……他兒子在鹽場當庫子,昨兒就跑了……”
“張三爺?”程吉眯起眼,“哪個張三爺?”
“張永年!張永年張三爺!”老漢急促道,“他家就在西竈口第二條巷子,門上釘着三顆鐵釘,院裏種着一棵歪脖子棗樹!他……他上月剛賣了十引鹽給通州鹽商,得了八十貫鈔,全換了銀子,藏在東屋地窖裏……”
程吉沒再問,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朝身後招了招手。鐵牛立刻帶兩人跟上,程吉頭也不回地朝西竈口走去,腳步沉穩,像丈量土地的農夫。他沒帶刀出鞘,但腰間那把環首刀的弧度,在日頭下泛着冷硬的光。
西竈口第二條巷子果然好找。三顆鐵釘釘在門板上,歪脖子棗樹結着青澀小棗,院門虛掩。程吉推門進去,院子裏靜得嚇人,只有風吹棗葉的沙沙聲。東屋門開着,地窖口蓋着塊破草蓆,邊緣露出半截麻繩。程吉彎腰掀開草蓆,一股陰涼黴味撲面而來。他掏出火摺子吹亮,順着陡峭木梯往下照——地窖角落,一隻粗陶甕敞着口,裏面銀錠堆得齊了甕沿,白花花,晃眼。
“鐵牛。”程吉沒回頭,“去叫吳黑子,帶五個人,抬銀子。再叫高大槍,留十個人守倉,其餘都來竈區,挨家挨戶,只說兩句話:一,交車交牛,一人一日五百文;二,不交,就按通州巡檢司的規矩,抄家,男丁充軍,婦孺發配竈役。”
鐵牛應了一聲,轉身就走。程吉沒動,站在地窖口,火摺子微弱的光映着他半邊側臉,下頜線繃得極緊。他忽然想起昨夜收拾行裝時,女兒踮腳把一顆糖塞進他嘴裏,甜得發膩,她仰着小臉說:“爹爹打仗回來,帶糖喫。”他當時含着糖點頭,糖化在舌尖,又苦又澀。
地窖裏,銀子堆得太多,壓得陶甕微微變形。程吉伸手,指尖拂過一枚銀錠冰涼的棱角,上面 stamped 着“至正十年 淮南運司 鑄”幾個小字。他慢慢收回手,合上草蓆,轉身走出院子。院門外,已聚起十幾個竈戶,有老有少,衣衫破舊,腳上沾着曬鹽灘的黑泥,眼神驚惶又貪婪。他們聽見了程吉的話,五百文一日,夠一家三口喫兩個月白米。可他們也看見了鹽場籬笆牆上掛着的典史人頭,血已凝成黑痂,蒼蠅嗡嗡地繞。
沒人敢先開口。程吉也不催,只靠在棗樹粗糙的樹幹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風掠過樹梢,棗葉簌簌響。終於,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咬了咬牙,跨前一步,抱拳,手心全是汗:“爺……小的……小的李老實,我家有輛舊車,牛瘦,但還能拉……”
程吉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不是那種見血後的獰笑,也不是應付差事的敷衍,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的笑。“李老實?”他重複了一遍,從懷裏摸出一小袋鹽,約莫半斤,遞過去,“拿着。今兒起,你家孩子,不用再偷鹽了。”
李老實愣住,下意識接過鹽袋,手指觸到粗布袋子上未乾的鹽粒,鹹澀扎手。他鼻子一酸,竟沒忍住,眼淚啪嗒掉在鹽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程吉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下一家。身後,李老實抹了把臉,猛地轉身衝回自家院子,嘶啞着嗓子喊:“婆娘!快!把牛牽出來!把車軸油上!娃他娘——別縫補了,拿錢買肉!買肥的!”
聲音嘶啞,卻像一道裂開的堤口,嘩啦啦,竈區活了。
午後申時,第一批鹽車開始往鹽場運。三十輛牛車排成長龍,車輪碾過夯土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車把式多是竈戶,也有幾個膽大的流民,鞭子甩得清脆,吆喝聲此起彼伏。鹽倉門口,高大槍帶着人將鹽包壘上車,動作麻利,一袋二百斤,兩人合力,穩穩當當。吳黑子則坐在一塊青石上,身邊堆着七八個布袋,裏面是搜來的銀錢、銅錢、還有幾錠沒來得及熔掉的官銀。他手裏把玩着一把小刀,刀尖挑開一個錢袋,銅錢嘩啦傾瀉而出,在日頭下閃出一片刺目的金黃。
“武大哥!”吳黑子抬頭喊,“這銀子,怎麼分?”
邵樹義正和梁泰站在鹽倉頂上,俯瞰着整條運輸長龍。聞言,他低頭看了看吳黑子手中那捧銅錢,又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灰藍一線,緩緩道:“一半歸公,存於賬房,備日後購械、養兵、撫卹傷亡兄弟之用。另一半,按人頭分,每人十貫,不分高低,只論今日在場者。另加一條——凡家中有老弱病殘者,額外再領五貫。”
梁泰一怔:“武大哥,這……怕是不夠分。算上押運的竈戶,今日到場者逾百五十人。”
“那就再加。”邵樹義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竈戶也算在內。今日幫我們運鹽者,皆爲我邵氏鹽幫之臂膀。鹽幫若興,他們亦有份。鹽幫若亡,他們亦難逃。脣齒相依,豈能厚此薄彼?”
梁泰默然片刻,躬身:“遵命。”
話音未落,東南方海平線上,忽有數點黑影破浪而來。起初只是針尖大小,漸漸清晰——是船,三艘,桅杆高聳,帆布鼓脹,船身狹長,喫水頗深,絕非尋常漁舟。船頭掛着的旗幟,在風中獵獵展開,靛青底子,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鶴。
“鶴旗……”梁泰瞳孔驟縮,“江陰水軍萬戶府的哨船!”
邵樹義臉色一沉,立即下令:“傳令!高隊、吳隊,即刻列陣!弓手上囤頂,火銃手居中,刀盾手護兩側!竈戶車隊,全部退入鹽倉內院!快!”
號角聲淒厲響起,剛剛還喧鬧有序的鹽場瞬間肅殺。牛車被迅速驅趕進倉內院,竈戶們被勒令蹲在牆根,噤若寒蟬。高大槍與吳黑子同時拔刀,各自率隊奔向預設陣地。弓手們攀上鹽囤高處,步弓上弦,箭鏃在日光下寒光閃閃。三名邳州軍戶子弟已將火銃穩穩架在囤頂垛口,火捻子插入火門,火星明滅。
三艘哨船越來越近,船頭劈開浪花,直逼鹽場碼頭。船未靠岸,甲板上已站滿披甲軍士,長矛如林,弓弩森然。爲首一艘船頭,立着一名武官,頭戴烏紗帽,身穿緋袍,腰懸寶劍,面容冷峻如鐵。他身後,一面大纛迎風招展,上書鬥大“江陰”二字。
船距碼頭尚有三十步,那武官突然揚手,身後鼓聲轟然擂響,震得鹽場地面彷彿都在顫抖。
“邵樹義!”武官的聲音穿透鼓點,洪亮如鍾,“爾等嘯聚鹽場,殺官劫庫,罪在不赦!本官奉總管府鈞令,特來剿捕!爾等若識時務,即刻繳械投降,或可免爾等族誅之禍!若執迷不悟——”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鹽囤頂上那些弓弩火銃,嘴角浮起一絲輕蔑,“不過蚍蜉撼樹,自取滅亡耳!”
邵樹義立於鹽囤最高處,海風掀動他玄色外袍下襬,露出腰間那柄古樸長刀的刀柄。他沒答話,只緩緩抬起了右手。
高大槍看見了,低吼一聲:“弓手——拋射!”
“嗖!嗖!嗖!”數十支箭矢離弦,劃出高高的弧線,越過碼頭,直撲船上甲板!
“舉盾!”武官暴喝。
江陰水軍訓練有素,前排軍士瞬間舉起大盾,叮叮噹噹,箭雨撞在盾牌上,激起一片沉悶聲響。但仍有數支流矢越過盾牆,射中兩名軍士肩甲,慘叫聲頓時響起。
武官面色不變,反而冷笑:“果然野路子!只會這般蠻攻!”他手腕一翻,從身旁親兵手中接過一張強弓,彎弓搭箭,對準鹽囤頂上一名弓手,弓弦拉滿,力透千鈞!
“砰!”
一聲爆響,遠超弓弦之聲!卻是囤頂火銃手扣動了扳機!彈丸裹挾着濃煙與火光,直射武官面門!
武官反應極快,頭猛地一偏,彈丸擦着左頰飛過,帶起一溜血絲!他右頰皮膚灼痛,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緋袍。他眼中兇光暴漲,再無半分輕視,嘶聲怒吼:“放箭!放箭!給我把那囤頂的人,射成刺蝟!”
“咚咚咚!”戰鼓如雷,江陰水軍甲板上弓弩齊發,箭雨如蝗,密集覆蓋鹽囤頂!
“舉盾!蹲下!”高大槍大吼。
鹽幫弓手們紛紛縮身,厚重的木盾在頭頂連成一片,箭矢噼啪撞擊,木屑紛飛。但囤頂空間狹窄,終究有人被流矢射中手臂,悶哼一聲栽倒。
邵樹義依舊未動,右手卻緩緩垂下,握住了刀柄。
就在此時,碼頭左側一片低矮的蘆葦蕩裏,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梆!梆梆!梆梆梆!”
緊接着,蘆葦叢劇烈晃動,數十條身影手持長矛、砍刀、甚至魚叉,從水中鑽出!他們身上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卻個個眼神兇悍,動作迅捷如豹!爲首一人赤着上身,肌肉虯結,背後紋着一條青鱗大蟒,正是曾毅!他左手持一面圓盾,右手提着一柄帶鉤的長矛,矛尖滴着水,直指江陰水軍船尾!
“是曾毅!他帶人繞後了!”梁泰失聲叫道。
邵樹義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銳利光芒,他猛地抽刀出鞘!
“嗆啷——!”
一聲龍吟般的清越長鳴,響徹鹽場!
“殺!”他斷喝,聲如霹靂,壓過了所有鼓譟!
囤頂弓手聞聲,不再藏身,猛然躍起,再次挽弓搭箭,這一次,不再是拋射,而是直射船頭武官!箭矢如毒蛇吐信,盡數撲向那緋袍身影!
幾乎同時,囤頂火銃手再次點火!“砰!砰!砰!”三聲爆響,硝煙瀰漫,彈丸呼嘯着撕裂空氣!
武官正欲揮劍格擋飛來的箭矢,眼角餘光瞥見那三道濃煙與火光,心頭警兆狂鳴!他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向後急仰!
“噗!噗!”兩枚彈丸擦着他胸前緋袍掠過,將衣料撕開兩道焦黑裂口!第三枚卻偏了一線,狠狠砸在他左肩甲冑上,發出沉悶巨響,甲葉凹陷,碎鐵屑崩飛!
武官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肩甲劇痛,整條左臂瞬間麻木!他驚怒交加,抬頭看向囤頂——邵樹義已不見蹤影,只有一道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沿着囤頂邊緣的窄窄木廊,疾奔而下,目標直指碼頭!
“攔住他!”武官嘶吼。
船頭數名軍士挺矛欲衝,但曾毅等人已如餓虎般撲至船尾!長矛鉤住船舷,魚叉猛插船板,數十雙大手奮力一拽!本就因搶灘而喫水不穩的哨船,竟被這股巨力生生拖得向岸邊傾斜!船身劇烈搖晃,甲板上的軍士立足不穩,東倒西歪!
就在這混亂剎那,邵樹義已衝至碼頭前沿!他足尖在一塊礁石上用力一點,身形騰空而起,玄色身影在烈日下劃出一道凌厲弧線,竟不借任何外物,直撲那艘傾斜哨船的船頭!
“噗通!”
他雙腳重重踏在船頭甲板上,木板應聲龜裂!玄色長刀出鞘,寒光暴漲,刀鋒所向,並非武官,而是他身側那面迎風狂舞的“江陰”大纛!
“咔嚓!”刀光一閃,旗杆應聲而斷!碩大的“江陰”大纛頹然墜落,被海風捲着,飄向渾濁的海水。
邵樹義單膝跪地,長刀拄地,玄袍獵獵,髮絲飛揚。他抬起頭,目光如兩柄淬火的利刃,直刺那緋袍武官驚駭欲絕的雙眼。
“爾等奉何人之命?”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名江陰水軍軍士的心頭,“揚州路?淮安路?還是……汴梁城?”
武官捂着劇痛的左肩,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浴血、氣息如淵的青年,看着他腳下斷裂的大纛,看着自己手下軍士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懼與動搖,喉頭一陣發甜。他知道,這一仗,還未真正開打,江陰水軍的軍心,已在對方這雷霆萬鈞的一躍、一刀、一問之下,徹底崩塌了。
海風嗚咽,捲起斷旗殘片,掠過鹽場,掠過囤頂,掠過每一雙握緊刀柄的手。鹽粒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