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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廟小妖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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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燃起了火盆,嗶啵作響。

使數們來來往往,忙而不亂。

鄭松沒有急着走,他準備在此逗留兩三日,檢查下店鋪的日常運營。

他人還怪好的。雖然不苟言笑,但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比如今晚就自掏腰包,讓人去街市上買了些酒食回來,請鋪子的主要管理人員喫飯??其實沒幾個人,除掌櫃王升外,另有直庫吳有財、武師張能以及青器行的牙人孫川。

邵樹義有意無意地看了眼孫川,因爲他不是本店僱員,而是本行業著名“經紀人”,影響力很大。

鄭松的注意力也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剛坐下沒多久就頻頻勸酒,先前一直緊繃的臉也擠出了幾絲笑容,道:“聽聞員外兼營邸店,已攢下數船財富,實令人佩服。”

“小鄭官人當是在笑我。”身材肥碩如矮冬瓜的孫川搖了搖頭,道:“我這幾船財貨哪來的,外人不知,鄭官人能不知道?五船之中,倒有三船是嫁妝。”

“浙西婦人善理生計,乃良配也。”鄭松道。

孫川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怎麼着,居然又搖了搖頭,道:“官人此言差矣。此婦有子,她帶來的財貨我可未必能動多少。況其自設掌事之人,不相統屬,時而登堂入室,頗爲不美。其亡夫在世時便這樣了,十餘年下來,不但沒有改觀,反而變本加厲,時常以婦人之身出遊赴宴,先夫不能抗,我亦不能抗。”

說到這裏,這廝大大感慨了一番:“夫婦人,伏於人者也,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惜哉!今浙間婦女雖有夫在,亦如無夫,有子亦如無子,長此以往,乃人家之大不祥也。”

“過了,過了。”鄭松給孫川倒了一杯酒,道:“員外本事大着呢,自能降服婦人。”

邵樹義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鄭家不就是浙西衢州人?孫川似乎是鎮江人,方纔已有介紹。

聽話中之意,孫川娶了個帶兒子的寡婦當妻子,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頭婚還是二婚了,估計是後者。而且看樣子,浙西婦人的風俗可大不一樣啊,完全沒有傳說中南宋禮教的影響,丈夫在世時就公然拋頭露面。

不光拋頭露面,甚至還自己任命管事,打理生意。

做買賣之餘,也會享受生活,時不時出遊赴宴??大抵是沒帶着丈夫一起的“閨蜜局”。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邵樹義甚至起了點莫名的熟悉感。

“官人有所不知。”掌櫃王升在一旁笑道:“前幾日蕃商艾合馬丁之侄前來,徑入員外家,一住便是數日,交情顯非一般。店中青器若想售賣出去,還得着落在孫員外身上。”

鄭松嗯了一聲,看起來很贊同王升的話。

牙人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他們中的大部分被稱爲“牙商”,往往有一定的資財乃至店鋪,本身就做着買賣。

除此之外,還爲其他商戶作保,說合交易,抽取傭金。

官府往往將他們登記在冊,故很多時候又被稱爲“官牙”,甚至成爲市舶司的包稅人,代理官府收稅,地位非同小可??沒被官府登記的則是民間“私牙”,地位和影響力就小很多了,孫川就是青器行當的著名官牙。

“好說,好說。”孫川飲了一杯黃酒,眯着眼睛看向王升,笑呵呵的。

邵樹義正襟危坐,時而做出傾聽的表情,時而陪着尬笑。

他是新人,還沒資格在這個場合說話,能敬陪末座已然是因緣際會。不過他不在意這些,而是藉着陪坐的機會,默默聽取對自己有用的信息,然後琢磨在座的幾個人。

當然,他琢磨別人,別人也能琢磨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掌櫃王升有意無意地看了他幾眼,直庫吳有財、武師張能差不多也有同樣的舉動。

邵樹義心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東家的代理人鄭松在場,你們不去琢磨他、巴結他,偷偷看我作甚?

退一萬步講,你們不看鄭松,好歹多看看孫川啊,這可是青器鋪的財神爺,人形交易所,平日裏打的交道不少吧,便是從私人利益角度考慮,也該藉着酒勁多和他說說話,攀攀交情。

有問題。聯想到之前鄭範莫名其妙兩次說他莫要死了這種話,邵樹義甚至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就在邵樹義都有些暈乎乎的時候,孫川目光一轉,看向了他,笑道:“這位便是貴店新募的賬房?”

鄭鬆放下酒杯,眼神內斂沉靜,竟是一點沒醉,只聽他介紹道:“張涇的海船戶,自幼有神童之稱,算學上佳,便募來做個賬房。”

“有財終於可以松泛些了。”孫川似笑非笑地看向直庫吳有財,道。

“員外說得極是。”吳有財搖頭苦笑:“老夫學藝不精,只略通書算。店中諸般事務,早就焦頭爛額。今有邵家小哥分擔,那是再好不過。”

邵樹義心下一動。

原來吳有財除直庫外,竟然還兼着賬房之職,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其實很正常,鄭松惜字如金也好,看不起他也罷,總之沒在他面前說過這事,至於吳有財之前有沒有過全職賬房,更是提都沒提。

這家店看起來很不規範的樣子。

庫管竟然兼任會計、出納,和店長還是同鄉,長此以往,不出問題纔怪。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王升、吳有財甚至張能是衢州同鄉,鄭松乃至鄭國楨、鄭用和不也是衢州人麼?任用鄉黨有利有弊,全看你如何管理了。如今看來,鄭氏似乎對這些鄉黨也不是很放心?

“邵家小哥才十五歲,便當上賬房,委實教人驚歎。想我十五歲那年,還在鄉里廝混呢。”武師張能終於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言語之間,目光灼灼地盯着邵樹義,似是羨慕,又似有幾分警惕。

邵樹義朝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遙敬了一下,動作十分老練。

張能的目光閃了閃,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邵樹義亦一飲而盡,臉色愈發紅潤了。

孫川笑眯眯地看着這一切,好像在看什麼樂子。

鄭松將衆人的舉動盡收眼底,但沒說什麼,只一味勸酒。

一時間賓主盡歡,氣氛好不融洽。

******

及近午夜,簡單的宴席終於散了。

石頭如遊魂一般出現在邵樹義身側,低聲道:“賬房請隨我來。”

邵樹義點了點頭,大大方方跟在身後。

兩人很快便來到後院西廂最靠裏的一間房屋前。

石頭進屋點燃了蠟燭,然後行了一禮,道:“這便是賬房今後的居所了。一共兩間,裏間住人,外間放着賬簿及其他物事。掌櫃吩咐了,賬房初來乍到,又飲酒甚多,這幾日可自便,無需即時上工。膳廳在前院,每日可隨掌櫃、直庫等一起用飯,亦可讓人送來此處。若還有什麼短缺,徑提便是,掌櫃會酌情辦理。”

邵樹義默默聽完,拱了拱手,道:“辛苦了。”

石頭回了一禮,低聲道:“若無其他吩咐,這便告退了。”

“等等。”邵樹義又道:“這裏以前是誰住的?”

“吳直庫,昨日就搬走了,已打掃乾淨。”石頭說完,又看向邵樹義。

“君可自去。”邵樹義說道。

石頭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邵樹義則四下打量着新居所。

看得出來,這原本是一間房,不過較爲空曠,於是用木板隔出了裏間和外間,一間拿來工作,一間用於休息。

其實很不錯了,至少比他原來的小院強。

有牀榻,有席子,有被褥,有各色傢俱,有筆墨紙硯,還可以和掌櫃等人一起喫“小竈”,誰敢說這待遇不行?

唯一可慮之處,大概就是這個青器鋪子不太簡單,平靜的湖面下隱藏着暗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喫虧。

邵樹義不傻,用他後世的職場經驗略一思忖,便知道這家店鋪裏頭應該有個隱祕的既得利益集團。畢竟,他邵某人虛開發票、胡亂報銷、喫客戶回扣的事情可沒少做,縱然相隔數百年,人性是不會變的。

想到這裏,他暗暗提醒自己要警醒一些,先觀察觀察,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反正他是不太相信鄭氏無緣無故聘自己當賬房的,此事必有蹊蹺。

而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邵樹義抬眼一看,卻是鄭松、吳有財二人,於是上前行了一禮。

鄭松沒說話,只粗粗打量了下屋內陳設,最後把目光落在一個木箱子上面。

他慢慢踱了過去,將蓋子掀開。

邵樹義看了過去,發現似乎是個工具箱,裏面有算盤、毛筆、筆架、印章、各色硯臺、剪子、刀子、錘子、信紙、信封等零碎小玩意。

鄭松轉過身來,看向吳有財。

吳有財立刻上前。

“明日就算了,從後天起,你帶他旬日,至遲五月初,諸般事宜盡數移交給新賬房。可能辦到?”鄭松指了指邵樹義,問道。

“官人放心,老朽定然盡心竭力,絕不藏私。”吳有財話說一半,又滿臉堆笑道:“說實話,我本是直庫,兼着個賬房,早就心力交瘁,有人來分擔,可算是解脫了。”

鄭松忽視了他的笑容,只對邵樹義道:“好好學,別忘了你這份差事怎麼來的。若有差池,自己掂量後果。”

“我省得。”邵樹義立刻表態道。

鄭松點了點頭,沒再廢話,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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