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慈恩寺的某處。
“道長,你聽我說,我覺得現在隊伍裏的氣氛是越來越差了。”
走在蕭索破敗的長廊裏,盧修遠突然說道。
“什麼?”
周遊收回正望向雨幕的目光,有些摸不到頭腦。
今天他本來是想去拜訪一下那名了塵主持的,順便看看能不能套出點那些‘天魔’的信息,誰想到冒着雨剛到地方,對方屋子裏的沙彌卻說主持去後山修法去了,一時半會根本趕不回來。
白跑一趟的周遊只能轉頭回返,準備繼續參研那《蘇悉地羯羅經》,結果中途正好遇到了探頭探腦,不知道想要幹啥的盧修遠,不而在一番交流後,他的行程莫名其妙的就從‘回屋看書’變成了由‘盧修遠做嚮導,好好地參觀一下這個寺廟’了。
“道長,我是說咱鏢局裏的氣氛問題。”
盧修遠嘆息一聲,而後說道。
“這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這一趟鏢結束後,鏢師們好像都有了散夥的心思,幹啥活都心不在焉的,像是鄭三蛋那傢伙,甚至都大白天的都開始夢遊起來了......”
盧修遠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半天,然後纔想起自己這樣似乎有些失禮,連忙一拍腦袋,說道。
“呃,實在不好意思,讓您聽我廢話抱怨了——對了,道長,你剛纔想問我啥來着?”
周遊倒也沒在乎他剛纔的那點嘮叨,只是繼續自己之前的問題。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只是挺好奇的,你看這寺廟原先應該是挺繁華壯觀,怎麼現在.....”
周遊輕輕拍了拍旁邊的樑柱。
他並沒有用什麼力道,但是木屑卻忽然紛飛,在那朱漆之下,裏面赫然已經被蛀得千瘡百孔。
“——變成這副德行了?”
聽到這話,盧修遠突然露出了個別有深意的表情。
“道長,您這就有所不知了,別看這慈恩寺現在是這副破敗不堪,眼瞅着就要廢棄的模樣,但你只要往前推它個四五十年,這可是全利州....不,應該說是在全國都算得上有名的大寺。”
此時此刻,這位談性似乎也上來了,其笑着訴說道。
“他們寺裏雖說主祭的是地藏王,但實際上修得卻是虛空藏菩薩的法門——要知道這可是掌管財富的菩薩,所以寺裏的僧衆也都是斂財有方,雖然這慈恩寺只算是三山七寺之一,但論家底豐厚來講,甚至整個利州都無出左右。”
——家底豐厚?就這模樣?
雖有疑問,但周遊沒插話,只是一邊走着,一邊靜靜地聆聽。
於是盧修遠繼續講道。
“——但那句俗話怎麼說來着?對,欲取先予,這世上哪有這種輕鬆賺錢的好事?您是不知道,這慈恩寺修的法門是有大問題的,雖然能讓財運滾滾而來,但是寺裏修行的僧人只要年過三十五,就會在某一天的夜裏突然暴斃,而且渾身上下的骨骼筋腱都會被莫名的抽走——那死狀着實是慘不忍睹,甚至都傳這就是虛空藏菩薩取走的‘代償’。”
聽到這裏,周遊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按你這麼說,這慈恩寺三十五歲就必死,怎麼可能還有人過來當和尚?”
盧修遠頓時笑了起來。
“其實原因很簡單,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窮’字而已。”
看着周遊有些明瞭的表情,盧修遠的笑容是越發的神祕。
“這利州本身就不是什麼富饒之地,一路上您也見到了,田裏很多人甚至連衣服都穿不起,如果再遇到災年的話,那更是餓殍滿地,白骨千裏——但只要來這慈恩寺裏出家當和尚,無論是誰,無論當初是什麼身份,這人都可以在付出‘代償’之前享盡榮華富,甚至說......女人和肉食之類的都不無不可。”
一次性說了這麼多後,盧修遠稍微喘了口氣。
“——其實對於很多數人來講,享受他個十幾年總比窮苦半輩子強,更別說遭了災時的難民了。靠着這種收人方式,這慈恩寺最多的時候甚至有上千僧衆——雖然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沒有親自見過,但聽我老爹說,寺裏每日焚的香甚至能夠遮雲蔽日.....
周遊頓時沉默了下來。
他是經歷過太歲副本的,也知道這些盧修遠所言皆實,不過他又想到了什麼,再次開口問道。
“不對啊盧鏢頭,按你說到,只要修了這法門,人就只能活到三十五,雖然底層可以用窮苦人士補充,但高層的也只能活到這個歲數……這寺裏的法統就不怕絕了?”
盧修遠怔了一下,接着陡然大笑了起來。
“道長您真是說笑了,寺裏的大和尚們又怎麼可能修煉這種法術?他們只需要把財運換來的金銀分出去一小部分,然後坐享其成就可以——反正這天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肯賣命的窮苦人。”
他腳步停了下來,然後些感慨地同樣拍了拍身旁的柱子。
“至於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模樣嘛.......這就是這故事的關鍵點了——就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就在這慈恩寺的山門前,有個像是叫花子般的遊行僧跪倒在地,請求寺裏能夠讓他掛上幾天單,喫上一頓飽飯。”
聽到這話,很自然的,周遊便想到了剛到寺裏時見到的情景。
“是那個地藏王菩薩旁邊的金身塑像?”
盧修遠笑着點點頭。
“沒錯,就是那個。”
只是停頓片刻,他又說道。
“這位在當年可是被譽爲再世活佛的存在,僅僅用了幾年的功夫,就從一個叫花子登上了慈恩寺的方丈之位,之後爲了報答寺裏的恩情,他便開始着手淨化寺裏的法門。可惜當時整座寺裏都找不到幾個支持他的——但就算僅憑一己之力,那高僧也成功完成了淨化,而慈恩寺的法門也由此根除了污染,變爲了一箇中正平和的修行之法……但是嘛……”
說到關鍵處,盧修遠陡然拉了個長音。
“只是誰也沒想到啊,就因爲這麼天大的一個功德,這位高僧卻成爲了衆矢之的.......喂,你幹什麼呢!長眼睛沒有!”
盧修遠好不容易能在周遊面前長長臉,剛想學那些說書先生一樣起個升調賣弄一下,結果突然間,卻差點被一名匆匆走過的僧人撞了個趔趄。
還未等他再說什麼,那僧人就慌不則忙地彎下腰,匆忙道歉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貧僧剛纔沒看到路,施主實在對不住......”
那僧袍下的軀體瘦弱到了極點,乍一看去就和竹竿一樣,臉上也盡是濃重的倦意,似乎已經幾天幾夜都未曾休息。
見到這人都這幅德行了,盧修遠也沒法和他計較,只是拍去身上沾上的雨水,揮揮手,悶聲說道。
“行了行了,就這樣吧,下次你注意點就是了。”
僧人連忙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不過,就在離開前,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施主,您說錯了一點,當初不是‘沒幾個人支持’,而是全寺上下都在反對,但就算如此,那高僧也頂着那些明槍暗箭,孤身一人淨化了法門,只爲今後不再有人因爲那些貪慾而慘死。”
“是嗎.....但我聽說....不對,你這和尚,幹嘛偷聽別人說話啊!”
盧修遠惱怒下想抓住那僧人,誰想到對方腳步出乎意料的快,只是在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長廊的另一邊。
“……現在這幫和尚啊,一個一個的,真他媽的是世風日下。”
盧修遠無奈地收回手,剛想感慨兩句,結果一轉頭,卻見到了某人正盯着僧人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額....周道長,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周遊並沒有移開目光,僅是隨口說道。
“對了,盧鏢頭,你記不記得,之前給咱們帶路的那個沙彌曾經說過,寺裏的僧衆都去後山禁食修法了,如今寺中只剩下了他們這些沙彌和主持?”
“是嗎?”盧修遠撓了撓頭。“我當時也沒注意,不過就算禁食修法但也沒禁足啊,說不定他是有什麼事來找主持的呢?”
周遊眯着眼睛又看了一會,卻未再說什麼,而是又繼續問道。
“——盧鏢頭,那繼續咱們剛纔的話題吧,那高僧最後怎樣了?”
“怎樣了……哦,我剛纔說到衆矢之的了吧?那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法門詛咒雖然消失了,但那帶來財運的效果卻也沒了,這全靠財運支撐着的慈恩寺自然而然地就衰落了下來,至於那高僧嘛.....也在羣情激奮下被逼的孤身出走,大概早就——”
盧修遠露出了一個半是可悲,半是譏諷的笑容。
“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