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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以後碰了壁,別回來找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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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信,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回到宿舍,疾步走到窗戶邊的桌子坐下。

他用裁紙刀小心翼翼拆開封口,呼吸略微急促的抽出裏面疊得方正的信紙。

陽光透過老槐樹開始微微泛黃的葉片,漏下斑駁的光點,在他攤開的信封上跳躍。

信紙帶着淡淡的、類似蘭草的清香,是她慣用的那種。

字跡清晰,行距疏朗,看着便讓人覺得喜悅而舒心。

“司齊:見字如面。”

“長春一別,已有兩月有餘。我於八月十八日安抵杭州,一路順利,勿念。我回了一趟瑞安老家,家中父母一切安好,見我歸來,自是歡喜。只是閒談間,母親總唸叨北方飲食粗糙,怕我瘦了,父親則問些見聞,我略略說了,他倒是很感興趣。”

信裏的語氣平和從容,絮絮地說着回來後的瑣事:整理了從長春帶回幾本在舊書攤淘到的書;去看了幾位老同學;杭州的夏天依然燥熱,但傍晚在湖邊走走,荷風送爽,比北方的乾熱終究舒服些……

司齊讀着,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能想象出她坐在自家小書桌前,窗外是熟悉的杭州街巷,或許還傳來隱約的市集聲,她斂着眉,一字一句寫下這些平淡日常的模樣。

然而,信紙翻過一頁,筆鋒似乎略略一頓,墨水在轉折處有極細微的氤開,接下來的字句,便悄然染上了不同的溫度。

“前兩封信,想已收到。海鹽路遠,郵遞遲緩,每每寄出一信,便開始了新一輪的等待。等待你的回信,成了這些日子裏,一件既令人心焦,又充滿雀躍的事。

窗臺上的茉莉開了又謝,我晾曬書時,那本你曾翻看過的《飛鳥集》裏,還夾着一枚北地帶回的楓葉書籤,顏色已不如初時鮮亮,但脈絡依舊清晰。

有時看着它,便會想起吉大校園裏的晚風,想起教學樓外,那些關於文學與未來、漫無邊際的討論。彼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思之,點滴皆可回味。”

“你在海鹽,一切可好?《少年派》的稿子,進展是否順利?上次你來信說,正在啃那些海洋生物的專著,想來頗爲辛苦。寫作是孤獨的長旅,尤其這般耗費心力的構建。望你務必顧惜身體,勞逸結合。海鹽秋日的螃蟹該是肥了,若有暇,可與友人小酌,切莫總是伏案。”

信的末尾,她筆鋒一轉,回到了自己:“杭州的桂花尚未開花,但幽香已隱約可聞。說來也巧,劇院附近巷口,便有一株老金桂,據說已有百年。待到中秋前後,香氣能溢滿整條巷子。你若得閒……”寫到這裏,句子卻斷了,下一行,是另起的一句,筆跡似乎更端正了些: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

秋安,盼復。

慧敏

於杭州八月廿五日夜”

司齊低頭把信看來三遍,將信紙輕輕按在胸前,仰起頭,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竟陰沉沉的。

思念就像這雲朵,目光越遠越厚。

他將信仔細地按原來的摺痕疊好,重新放回信封,指尖在“陶慧敏”三個字上,極輕地停留了一瞬。

……

最近,文化館一點兒也不平靜。

有一則消息讓人難過又不捨。

蕢主編要調去杭州了。

這事兒說突然,其實也有些預兆。

年初就風聞省裏要調幾個筆桿子上去充實文化部門,蕢澗亮的名字隱約在列。

但真等調令下來,蓋着紅彤彤的印章,白紙黑字地擺到眼前,大家心裏頭那點僥倖還是“噗”一聲滅了,隨即湧上來的,便是實實在在的不捨。

一個踏踏實實做事、真心實意爲大家着想的人要離開,那滋味不好受。

蕢澗亮在文化館,尤其是在《海鹽文藝》這本雜誌上,傾注的心血,館裏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裏。

刊物是內部發行,經費緊巴巴,稿源時好時壞,全憑他一張“厚臉皮”和兩條勤快的腿。

跑縣裏爭取支持,去各單位、學校蒐羅好苗子,組織學習班、創作會,自己組稿、校對,有時還得兼着跑印刷廠,跟老師傅遞煙說好話,就爲了能把版面排得好看點,油墨印得勻實點。

謝華、餘樺他們最早那些稚嫩但閃着光的稿子,都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幫着看,一遍一遍陪着改,才變成鉛字,印在了那帶着淡淡油墨香的冊子上。

謝華和餘樺就是最先從《海鹽文藝》走出來的。

他常說:“咱這小刊物,就是個苗圃,苗子得仔細護着,纔有長成大樹的一天。”

如今,苗圃的園丁要走了。

館長司向東把蕢澗亮叫到辦公室,關起門談了許久。

出來時,司向東拍了拍他的肩,沒多說什麼,但那眼神裏的情誼都在裏頭了。

末了,司向東說:“老蕢,你這一走,《海鹽文藝》這攤子不能散。接替的人,你來定。你看誰合適,我就用誰。”

這是極大的信任。

蕢澗亮在文化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目光掃過熟悉的灰牆紅瓦,掃過那些進進出出、熟悉將或不那麼熟悉的面孔。

他心裏其實早就有了個人選??司齊。

這小夥子,有靈氣,肯鑽研,更難得的是心正,不浮躁。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讓他看到了司齊身上那種既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又能沉下心構建紮實文本的潛力。

而且司齊待人接物雖然有時顯得疏淡,但內心有股對文學熾烈的熱愛。

把《海鹽文藝》交給他,或許能開闢出不一樣的氣象,至少,不會糟蹋了這塊牌子,不會讓之前的心血白費。

司向東聽了蕢澗亮推薦司齊,先是一愣,隨即眼角細密的皺紋舒展開,

連連點頭:“好啊,小齊這孩子,除了不穩重,其它都還好。我看行!”

自家侄子被如此看重,他臉上有光,心裏也踏實,覺得老蕢這眼光確實準。

等等,司齊這小子會同意接手這份刊物嗎?

呃……真就說不準,這可是連杭州文學會議都能拒絕的混球。

得了館長的首肯,蕢澗亮便去找司齊。

是在司齊那間堆滿了書稿和讀者來信的宿舍裏。

他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言辭懇切:“司齊啊,我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海鹽文藝》。這幾年,它就像我另一個孩子,磕磕絆絆,總算有了點模樣。館裏讓我推薦接手的,我頭一個就想到你。你筆頭硬,眼界寬,做事負責。這刊物交到你手裏,我走得也安心。”

他說得很真誠,甚至帶着點託付的意味。

司齊抬起頭,看着眼前這位前輩,心裏頭翻騰得厲害。感激,是實實在在的。

能被蕢澗亮這樣看重,把他視作心血傳承的人選,這份信任,沉甸甸的。

若是一年前,或許他還會猶豫,掂量一下,主要是掂量自己,那時候,還沒有做出成績的自己能否勝任這個職務。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海鹽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杭州那座城市,因爲一個人的存在,充滿了地心引力。

他終究只是一個無能的凡人而已,對抗不了萬有引力定律。

而且,他這個人吧,渴望自由,今後寫作,也需要更專注的創作空間。

而《海鹽文藝》的主編,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組稿、審稿、校對、跑印刷、協調各方關係、應付各種瑣事……

意味着大量的時間、精力和心力,要撲在這本內部刊物上。

這需要極大的熱情、責任感和奉獻精神,而蕢澗亮正是憑着這些,才撐起了這片園地。

司齊清楚自己。

他骨子裏有點“憊懶”,沒有足夠的誘惑和更深層次的刺激,他的文學熱情都燃不起來,何況,發展一本雜誌的熱情。

對於行政事務、人事周旋,他本能地感到頭大,也缺乏足夠的耐心和長袖善舞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怕辜負。

怕辜負蕢澗亮這沉甸甸的託付,怕辜負這份凝聚了前輩心血的刊物,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這本已不易的苗圃失了生機。

“蕢老師,”司齊放下筆,站起身,態度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謝謝您,這麼看得起我。”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着詞句,儘量讓拒絕聽起來不那麼生硬,不那麼辜負這份期望:“《海鹽文藝》是您一手帶大的,裏面的分量,我懂。也正因爲懂,我才更不敢輕易接。我這個人……散漫慣了,心思也野,就想埋頭寫點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編刊物,需要的是您這樣的耐心、周到和長久的熱情。我……怕我擔不起,也做不好,白白糟蹋了您這麼多年的心血。”

他看着蕢澗亮眼中那抹期待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裏也不好受,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館裏人才濟濟,像謝華,他熱情高,人又活絡;還有餘樺,做事踏實,也有想法。他們可能都比我更合適,也能把《海鹽文藝》辦得更好。您的心血,一定會有人接着好好做下去的。”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蕢澗亮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

良久,蕢澗亮輕輕嘆了口氣。

他拍了拍司齊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帶着無奈:“人各有志,不能強求。你想寫,就好好寫。寫出名堂來,也是咱們文化館的光彩。”

看着蕢澗亮的背影,司齊心裏清楚,有些人生軌跡註定與自己無緣,不必糾結,也不必回想,選擇適合自己的路纔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在染了墨跡的信紙下方,另起一行,繼續寫道:

“……近日館中人事略有變動,蕢主編將調往省城。前輩看重,曾欲以《海鹽文藝》相託,我自忖才疏性懶,不堪重任,已婉辭。心中雖有愧,然志向所在,不敢分心。惟願日後筆耕不輟,或可稍慰前輩提攜之心。信到時,杭州桂子,想來已香動全城了吧?海鹽秋淺,葉未全黃,然風已有涼意,望珍重加衣。”

二叔司向東得知侄子竟然真的拒絕了《海鹽文藝》的主編職務,又好氣又好笑,便叫文書小趙把司齊喊到辦公室,希望點醒司齊。

小趙來喊人時,司齊正對着巴金的《家》較勁。(《家》作爲巴金“激流三部曲”的首部作品,其1953年6月人民文學出版社第一版於1984年上半年流通,巴金本人對文本進行了認真修改,刪減了部分序言並調整了內容結構。此次修訂是巴金最後一次系統性改動《家》的文本。)

一聽二叔有請,頓覺頭皮有點發麻。

每次二叔請小趙來請自己,準不是啥好事。

他硬着頭皮推開館長辦公室的門,司向東正用搪瓷缸子吹着茶葉沫,眼皮都沒抬,認認真真的喝茶,彷彿沒有看到司齊這個人。

司齊也沒敢坐,他杵在辦公桌前:“二叔,您找我?”

“不找你找誰?”司向東“哐”一聲放下茶缸,茶水濺出來幾滴,“你小子可真行啊,《海鹽文藝》主編,說不要就不要了?你當這是菜站買冬瓜,還能挑挑揀揀?”

“二叔,我真不是那塊料。”司齊眉頭緊鎖,臉上覆現一絲絲痛苦之色,“組稿、校對、跑印刷,還得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我一想就頭大。我這人你知道,坐不住,就想埋頭寫點東西。”

“寫東西?寫東西能當飯喫?”司向東手指頭敲得桌子梆梆響,“現在什麼形勢?講資歷!講貢獻!蕢主編爲啥能調省裏?不就是把咱這小破刊物辦出點響動了嗎?這主編位子,那就是塊金字招牌!你走出去,介紹信上寫‘曾任《海鹽文藝》主編’,跟寫‘普通創作員’,那是一回事嗎?”

“司館長,請注意你的措辭,《海鹽文藝》不是小破刊物,它是海鹽縣的文化重鎮,擔負着培養海鹽縣文學家的重任!”

“你……”司向東鼻子差點兒氣歪了,“老子跟你說的重點是這個嗎?”

“二叔,你別激動嘛,我剛纔就是覺得氣氛太緊張了,活躍一下氣氛而已。”

司向東沒好氣道:“氣氛活躍了嗎?”

司齊苦笑:“二叔,你說的我都懂。可人的精力就那麼多,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我就想專心把小說寫好,我覺得這纔是我的‘金字招牌’。”

“屁的金字招牌!”司向東氣樂了,“你以爲你是誰?魯迅還是茅盾?寫兩篇小說就能喫一輩子?司齊啊司齊,我看你是前陣子寫東西寫出幻覺了,以爲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食人間煙火了?”

“我不是那意思……等等……我記得你之前誇我來着,什麼老司家出文曲星……”

“住嘴!那不是重點!”

“好吧,我真的認爲,貴精不貴多!”

“機會難得,你明不明白?有時候機會錯過了,一輩子都在等待下一次機會!”

“我覺得這不是機會,這是誘惑,唐僧取經路上的誘惑,女兒國的誘惑!我不能停留啊!二叔,停留,真經就取不到了!”

“屁的真經,我看你就是懶筋又犯了!”司向東一錘定音,“前幾個月點燈熬油那個勁兒哪去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這主編,你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誰說當主編,就不能寫作了,你這是犯了形而上學的錯誤,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要不得!”

“二叔,現在跟以前真不一樣了。”司齊也較上勁了,“你看報紙,深圳特區搞得多紅火?以後肯定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我就想靠我這支筆‘過海’,不想靠別的。”

“你……”司向東指着他,手指頭都在抖,“你這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思想!我看你是欠改造!”

“二叔,您這是扣帽子。”

“扣帽子?我說的都是大實話!你呀,就是被那些外國書教壞了,心野了!”

“我看《西遊記》也是外國書?”

“你少跟我貧嘴!”

叔侄倆大眼瞪小眼,像兩頭犟牛。

一個覺得對方榆木疙瘩不開竅,一個覺得對方老革命思想僵化。

最後司向東一拍桌子:“滾蛋!看見你就來氣!反正話我給你撂這兒,以後碰了壁,別回來找我哭!”

司齊也梗着脖子:“那不能。”

說完,轉身就走,門帶得有點響。

司向東盯着那還在顫動的門板,氣得直喘粗氣,端起茶缸想喝口水順順,發現水早涼透了。

“小兔崽子……”他罵了一句,不知是氣還是笑,搖搖頭,從抽屜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點了一根,煙霧繚繞裏,眉頭擰成了疙瘩:“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文學這碗飯可不是那麼好喫的,文學家都有巔峯期,好作品就那麼幾部,巔峯期就那麼幾年,過了那幾年,就寫無可寫了,真以爲自己的靈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啊!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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