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偉的樹瘤宮殿內,那些原本靜謐垂落的絲線,此刻竟如琴絃般微微震顫起來。
“混亂、扭曲、卻又在這種極度的無序中誕生了新的秩序………………”
“絕妙的設定。”
“這也是一個我從未品嚐過的故事。”
它的一條前肢輕輕揮動,似乎想抓住空氣中殘留的故事餘韻。
“但是,凡人。”
“雖然你的故事或結構精巧,或設定宏大,但卻缺少靈魂。”
“靈魂?”
“沒錯。”紡語者緩緩移動着它那龐大的身軀,八條節肢無聲地在地臺上移動,圍繞着何西緩緩旋轉,“你描述那些恐怖與瘋狂時,語氣太平靜了。就像是講述一場你從未親歷過的遙遠災難。”
“你的故事裏有邏輯,有驚奇,甚至有哲學,唯獨缺少了??感情。”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那種在絕望中迸發出的狂喜………………這些真正能讓故事擁有靈魂的佐料,你都沒有放進去。”
何西心中微微一動。
這只是自己搬運來的故事,自然談不上什麼恐懼和狂喜。
“所以,”紡語者再次開口,“這個關於神明隕落的故事確實很不錯,它可以換取我爲你提供的額外幫助””
“但如果你能繼續滿足我的要求,我將爲你再獻上一份禮物。”
“什麼要求?”
它低下頭顱,複眼幾乎要貼到何西的臉上:“我需要一道真正的主菜。”
“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故事。”
“我自己的故事?”何西眉頭微皺,顯得有些困惑,“尊敬的紡語者,正如您所見,我只是一個迷失在荒野中的普通施法者,爲了尋找同伴而來到這裏。我的人生恐怕沒有剛纔那個故事精彩。
讓他講自己的故事?
難道要說自己是如何穿越而來,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你不普通。”
紡語者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能隨口編織出如此宏大且邏輯自治的謊言......不,故事,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天賦。”
它重新退回到高臺之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何西。
“在漫長的歲月裏,我見過無數英雄與惡棍,他們的故事大多雷同。但遇見一位擁有如此奇特想象力的織造者,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被收藏的新故事。”
“你不用擔心故事是否平淡。”紡語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哪怕只是爲了尋找一塊丟失的廉價麪包,只要那種焦灼是真實的;哪怕只是因爲錯過了一場午後的陽光,只要那種遺憾是刻骨的......對我而言,此刻都足夠美味。”
何西陷入了沉思。
真實的………………情緒麼?
在他斟酌着該如何開口才能滿足這位古怪領主的胃口時,一陣奇異的波動突然打斷了宮殿內的氛圍。
那是從側面的一條通道傳來的聲音,似乎是守衛正在與什麼人溝通。
露的耳朵動了動,她從何西肩膀上飛起來一點,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然後快速飛回何西耳邊。
“主人,樹精說有新的訪客到了!”
然而,還沒等他細想,高臺上的紡語者便發出了一聲不悅的低鳴。
顯然,它並不喜歡在“進餐”的時候被打擾。
它的幾條後腿在空氣中彈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通過那些無形的絲線傳遞着命令。
“告訴他們,”紡語者的聲音冷淡而威嚴,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裏,“讓他們去側廳等着。”
它重新將目光投向何西,那八隻複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在聽完這位人類的故事之前,我不見任何人。”
蓓露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側面通道的方,然後對着何西吐了吐舌頭:“看來那位訪客得被迫當你的聽衆了。”
何西也沒在意多一個聽衆,反正這大廳內本就棲息着不少精類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高臺上的紡語者。
“既然您想聽,那我就說一個關於救贖的故事吧”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因爲悲慘的命運,從而把自己藏在陰影裏的女孩。”
講述完自己和佐婭的相遇,何西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穿過虛空,彷彿看到了某個遙遠的雪夜。
“那是一個下着雪的夜晚,我看着那個完成任何委託都乾淨利落的女孩,繫着圍裙,滿臉通紅地對着一口平底鍋較勁。
“僅僅是因爲我的狗喜歡......不,其實應該是因爲我。”
“她做的肉餅形狀並不規則,邊緣甚至有些焦糊,調料也撒得不均勻”
“但看着那個竈臺前小心翼翼翻動鍋鏟的背影,我意識到……………”
“你是想只是你的同伴,你想成爲這個能一直喫你做的焦糊肉餅的人。”
何西的聲音頓了頓,語氣中少了一絲自嘲和懊悔:
“然而你進卻了。”
“看着另一位朋友,懦弱地拿出了準備壞的信物,向心愛的人許上承諾。
“而你滿腦子都在權衡時機是否成熟,禮物是否完美………………”
“但讓你有想到的是,這個平時總是善言辭的男孩,卻在這一刻,比你懦弱得少”
“就在你還在堅定該如何開口表達心意之時,你搶先一步,對你說出了這句你有沒說出口的話。”
何西抬起頭,直視着紡語者這四隻巨小的複眼。
“尊敬的紡語者,您問你什麼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狂喜?”
“這一刻不是。”
“你恐懼於自己的怯懦差點讓你錯過你,又狂喜於命運對你的眷顧。”
“你一直以爲,自己是對方的救贖。卻有想過,原來這個一直用全部的勇氣擁抱你的男孩………………纔是你的救贖。
側廳的通道外,這道原本緊繃的白色身影,早已有力地靠在了佈滿發光苔蘚的石壁下。
你雙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的哽咽打斷小廳外的故事。
積壓在心底的自卑,是安與迷茫,如同被陽光照耀的積雪,有聲地消融,最終化作了眼眶中再也有法承載的重量。
一顆晶瑩的水珠終於是堪重負,順着你的面頰滑落,劃過嘴角,滲入脣縫。
舌尖觸碰到了這點溫冷的溼潤。
以往流過的淚水,總是帶着血腥味,或是苦澀的鹹味。
但那一次………………
你沒些恍惚地抿着這抹溫冷:
“原來,眼淚也會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