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
鮑勃的辦公室裏。
布萊恩三個人像鵪鶉一般,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的並排站着。
鮑勃和佩恩坐在辦公桌後,沉默地注視着他們。
鮑勃教練語音低沉,帶着極其嚴厲的口吻說道。
“接下來,你們三個人,無限期禁賽。”
布萊恩的頭猛地抬起。
“教練!”他喊了出來。“我跟你保證!我再也不會碰那些東西了!!”
“砰!”
鮑勃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咖啡杯跳了一下,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
“我現在沒有把你們的名字報上去!”他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撐着桌面,身體前傾。
“就已經是把我的職業生涯,放在了一個最他媽危險的位置!”
鮑勃指着他們,指尖因爲憤怒而劇烈顫抖。
“你們自己心裏清楚!你們幹了什麼!沒讓你們直接滾蛋已經非常好了!”
“從今天開始,你們三個,全部給我滾去二隊訓練。”
“並且!”
他陡然拔高了音量。
“球隊裏所有的衛生,還有賽前的準備工作,都由你們三個負責!”
鮑勃轉身,從文件櫃裏拿出幾本厚厚的戰術手冊,直接丟在了馬庫斯身前。
“先去把這個,複印四十份,一頁一頁地給我釘好。”
他指着布萊恩。
“下午訓練開始前,去把所有人要用的毛巾,給我一條一條地疊好!”
“所有首發的衣服!從今天開始都由你來洗。
“你們兩個也是,今天去給他們刷鞋!”
“聽懂了嗎???”
週四清晨。
林萬盛揹着包,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啃着一個蘋果。
就在他走到離學校還有一個街區的拐角時,腳步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一個龐然大物佔據了整個人行道。
那傢伙的身高,目測至少有將近兩米。
體格壯得像一頭棕熊,那身明顯是XXXL號的T恤,被他身上那如同巖石般賁張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林萬盛眯了眯眼。
這傢伙留着一頭利落的黑色寸頭。
是亞裔?
龐然大物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目光,只是自顧自地朝着東河高中的方向走去。
校門口,艾弗裏正靠在他的皮卡上跟幾個啦啦隊員吹着牛。
林萬盛快步走了過去,用手肘捅了捕他。
“嘿。”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正走進校門的巨大背影。
“你見過這個學生嗎?”
艾弗裏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嘴巴瞬間張成了一個“O”型。
“沒……………沒有。”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臥槽,這是我們學校的?新生嗎?”
就在這時,穿着學校運動服身材瘦高的中年白人,像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旁邊的籃球館裏衝了出來!
籃球隊的主教練,霍蘭德!
籃球隊教練看着那個巨大的身影,眼睛都在放光!
林萬盛和艾弗裏沒有再多浪費一秒鐘,在霍蘭德上前搭訕之前。
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攔住了那個新來的大傢伙。
“同學?”
龐然大物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絲與他龐大體型截然不符的憨厚和茫然感。
“你好。”
“你是......新來的?”
“啊?對,”大傢伙撓了撓自己的寸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剛轉學到這裏。”
“你是哪裏人?”
“我是華國人。”
林萬盛和艾弗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
兩人極其默契地,切換成了流利的華文。
“朋友,”林萬盛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熱情的笑容,“聽說過橄欖球嗎?”
鮑勃教練看着眼前這個被林萬盛和艾弗裏一左一右“押送”過來的龐然大物。
緩緩眨了眨眼,視線死死地釘了這名叫李偉的新生身上,略帶一點癡迷。
他上下打量着李偉,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防守組!”鮑勃衝着不遠處的防守教練,發出了一聲不容置疑的咆哮。
“把他給我帶走!現在!立刻!馬上!去做測試!”
“你幾年級啊?”
李偉有點不好意思地憨笑道。
“十年級。”
鮑勃更是大聲喊道。“給我按照十二年級,二隊的標準做測試!”
防守組教練也早已被李偉這身板驚得說不出話,他聞言立刻像個打了雞血的奴隸販子,搓着手就衝了過來。
等新人被帶走,艾弗裏在一旁眉飛色舞地吹噓着。
“教練!你是沒看到啊!剛纔那場面,太他媽驚險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這寶貝就要被籃球隊那幫娘炮給搶走了!”
“是我們!”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是我們答應,給他當一個月的免費翻譯,才把他給搞定的!”
林萬盛看到鮑勃投來的詢問目光,知道他誤會了,趕緊解釋道。
“他英語沒什麼大問題,發音很標準,就是剛來而已。”
“對於我們說話的語速,還有點跟不上。
“給他一點時間,過段時間就好了。”
“幹得不錯。”鮑勃點了點頭。
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又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好了,說正事。”
他示意林萬盛和艾弗裏跟他走到一旁無人的角落。
“明天的比賽,黑豹隊實力很一般,正常打。”
“我們贏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是,”話鋒一轉,鮑勃變得非常嚴肅。“有一個問題。”
鮑勃看了一眼林萬盛,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個小鎮......他們那地方,非常...mmm。
他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種族歧視。”
“唉......也不能說種族歧視吧。
“你知道,就現在這種狀態。
“農業小鎮………………”
“你明天必須從頭到尾都跟在隊伍裏一步都不要離開。”
他看着林萬盛,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
“千萬,要小心他們的人。
“他們的球員,還有他們的球迷。”
“到節間休息的時候,我們會把休息區儘可能地靠近場地。”
“所有的飲料和食物,都會提前檢查。”
“還有,”鮑勃看着他,下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給我記住,Jimmy。”
“無論那些球迷在看臺上罵什麼,喊什麼,朝你扔什麼。”
“你都不要抬頭。”
“更不要靠近看臺下面。”
“下午三點就要出發了。”
“特別要注意。今天晚上你不可以出門。”
林萬盛點點頭。
日內瓦。
一個以農業爲主的紐約州小鎮。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在美利堅提起大豆,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中西部裏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和大豆田。
伊利諾伊,愛荷華,印第安納......那些地方,纔是大家眼裏傳統意義上的“大豆帶”。
但一個反常識的現實是,紐約州,這個以金融和商業聞名於世的地方。
其大豆的年產量,也常年穩定在全美前二十的行列。
最近這場愈演愈烈的貿易戰爭,對於整個美利堅的大豆產業而言,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無數以大豆爲生的中西部小鎮,在一夜之間,瀕臨破產。
像日內瓦這種農業小鎮,哪怕大豆並非唯一的經濟支柱,也同樣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在任何一場因爲貿易爭端而引發的蕭條中,當地的少數族裔,往往會成爲最直接的出氣筒。
林萬盛當然明白,鮑勃教練讓他不要抬頭的真正含義。
但他不在乎。
說白了,也沒想過要讓美利堅再次偉大。
他甚至覺得華國不進口挺好的。
上哪裏買不買?
巴西的大豆,阿根廷的大豆,不都一樣用嗎?
非要買你美利堅的?
真正讓所有人煩惱的是另一件事。
黑豹隊的主場離他們有接近四百二十英裏(675公裏)。
客場作戰,對手又是這種極其偏僻的小鎮住宿條件可想而知。
大概率對方只會給他們安排那種最便宜的motel (公路酒店)。
房間裏常年瀰漫着下水道和潮溼地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牀單上還可能留着上一位客人沒洗乾淨的污漬。
至於學校自己安排?
在這種地方幾乎不可能。
這些依靠單一產業生存的農業小鎮,通常都團結得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極其的排外。
特別是對於早已融入他們血液的橄欖球運動。
他們恨不得在客隊下榻的旅館外面,通宵達旦,鑼鼓喧天地開派對。
用盡一切盤外招,來消耗對手的精力和意志。
強龍不壓地頭蛇。
東河高中能做的也只是在出發前多僱傭幾個臨時的保安。
其餘的毫無辦法。
“Jimmy!”
AP經濟學剛下課,一個穿着帽衫的學弟,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教室門口。
“戴維斯女士讓你現在去一趟大學申請輔導辦公室。”
林萬盛皺了皺眉。
他跟那個總是板着一張臉說話像機關槍一樣快的女人可沒什麼交集。
大學申請輔導辦公室在教學樓的五樓樓最裏面房間。
林萬盛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開門,看到了那個正坐在辦公桌後,埋頭處理着一堆文件的戴維斯女士。
“稍等,我馬上處理完。”
林萬盛在她對面坐下將揹包放在了腳邊。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戴維斯女士手中的鋼筆,劃過紙張發出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處理完手頭的文件。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張支票。
“這是你之前交的芝加哥頂尖名校深度遊學之旅的費用”她將那張三千五百美金的支票,推到了林萬盛的面前。
“現在退給你。"
林萬盛徹底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戴維斯女士與有榮焉的說道。
“芝加哥大學的招生辦,昨天下午給我們學校發了一封正式的郵件。”
“他們在看過了你的申請材料和你最近幾場比賽的錄像之後,對你非常感興趣。”
“他們想正式邀請你,和你的父母,在十二月份州決賽結束之後,去芝加哥進行一次校園訪問。”
“所有的機票和酒店費用都由他們承擔。”
林萬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張支票腦子裏一片空白。
芝加哥大學?
這個全美排名前十,誕生了無數諾貝爾獎得主和華爾街巨鱷的學術聖殿?
他們......對自己感興趣?
去打橄欖球嗎??
但是,芝加哥大學的球隊也太拉垮了吧?
在美利堅的大學,體育世界裏等級森嚴。
NCAA一級聯盟是所有天才運動員擠破了頭都想進入的聖地。
在那裏,有最頂尖的教練,最豪華的設施,最狂熱的球迷。
最重要的是這裏纔是NFL的搖籃。
D2和D3聯盟就是橄欖球球員的流放之地。
兩者之間的差別也只不過是,到底是流放去嶺南,還是流放到西伯利亞而已。
而芝加哥大學,現在甚至在D3都排不上號的“魚腩”球隊。
去那裏打球?
那還不如留在東河高中。
“他們承諾,只要你能通過他們最後的校友面試,他們就會給你發正式的錄取通知書。”
“你不需要再跟幾萬個申請者,一起去擠那座獨木橋。
“我個人覺得,這個比你去打橄欖球更有前途。”
林萬盛從辦公室走出來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爲了湊這三千五百美金,都去犯法做了一段時間假非盈利組織實習生的窘迫。
還有剛纔,戴維斯女士臉上那與有榮焉的表情。
生活,還真是隨着這個不靠譜的系統的到來。
變得越來越滋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