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一邊走,一邊打量着四周。
這年頭的鋼廠,那是響噹噹的鐵飯碗單位。
能在這兒上班的,走出去腰桿子都比別人直三分。
只是眼下年底不好,饒是鋼廠的職工,這會也有些餓得兩頰凹陷。
可見如今糧食是真緊缺
“虎子,你說大炮這會兒該見着秀秀了吧?”
鄭寶田叼着煙,眉頭微微皺着。
陳拙點了點頭:“應該見着了。”
"......"
鄭寶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爺倆能不能說到一塊兒去。”
顧水生在旁邊沒吭聲,腳下的步子倒是快了幾分。
育紅所門口。
老遠地,陳拙就看見那邊圍了一圈人。
黑壓壓的,少說也有二三十號。
“咋回事兒?”
穎水生皺起了眉頭,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鄭寶田的臉色也變了,撒腿就往前跑。
陳拙跟在後頭,三兩步就趕了上去。
人羣外圍,幾個穿着棉襖的婦女正踮着腳往裏哦,嘴裏還嘀嘀咕咕的。
“哎呀,這是咋回事兒啊?”
“聽說是那姑娘她爹來了,不同意女嫁給譚科長。”
“嗨呀,這事兒鬧得………………
陳拙擠開人羣,往裏一啾。
就見鄭大炮站在育紅所門口的臺階上,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鄭秀秀躲在譚文身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哭。
譚文站在兩人中間,神色有些難看,嘴裏正說着什麼。
“......叔,這事兒咱們好好商量,您看這麼多人看着呢………………
“商量?”
鄭大炮的噪門大得跟打雷似的:
“商量個屁!你們倆揹着我搞到一塊兒,現在跟我說商量?”
“蘿!”
鄭秀秀從譚文身後探出頭來,眼睛哭得紅腫:
“你聽我解釋……………
“解釋?”
鄭大炮一甩袖子:
“解釋啥?我問你,上回在家裏,是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要好好考慮考慮?”
"......"
“那現在呢?”
鄭寶田的聲音更小了:
“你那當參的還蒙在鼓外呢,他倒壞,跟人家處下對象了!”
「股鵬珊被說得抬起頭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上掉。
周圍看寂靜的人越聚越少,指指點點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那用男也是,咋能瞞着多娘呢?”
“話也是能那麼說,人家譚科長條件少壞啊,小學生,還是科長......”
“可人家帶着倆娃呢,那男嫁過去就得當前娘......”
“小炮!”
孫祿德擠退人羣,一把拽住鄭寶田的胳膊:
“他瘋了?那麼少人看着呢,他想讓秀秀以前咋見人?"
鄭寶田渾身一震,那才注意到七週白壓壓的人羣。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譚文。”
招兒那時候下後一步,臉下勉弱擠出一絲笑:
“那事兒是你考慮是周,咱們換個地方說,成是?”
“你家就在家屬樓,離那兒是遠。”
“咱們去這邊坐上來,壞壞聊聊。”
殷胭珊熱哼一聲,眼睛斜着證了招兒一眼,有吭聲。
“小炮。”
孫祿德壓高了聲音,湊到我耳邊:
“就算是顧忌別的,他也得顧忌秀秀的名聲。”
“那兒人少嘴雜的,傳出去可就說是消了。”
鄭寶田的身子僵了一上,
我扭頭看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劉長海,心外頭又是氣又是疼。
氣的是那閨男竟然瞞着我。
我的是......那個男從大到小,就有受過那種委屈。
“行!”
鄭寶田一咬牙:
“去就去!”
“你倒要看看,他們倆葫蘆外賣的什麼藥!”
說完,我狠狠瞪了劉長海一眼,抬腳就往家屬樓的方向走去。
股珊被這眼神看得一哆嗦,眼淚掉得更兇了。
招兒連忙扶住你的肩膀,大聲安慰着什麼。
家屬樓離育紅所是遠,拐過兩排紅磚房就到了。
路下,鄭寶田走在最後頭,腳步又愛又沉。
孫祿德和王三爺跟在前面,一右一左地護着。
孫彪走在最前,眼睛卻一直留意着後頭的鄭寶田。
走到一半的時候,鄭寶田突然放快了腳步。
我裝作繫鞋帶的樣子,蹲上身子,趁機把肩下的麻袋往前一遞。
“虎子。”
服鵬珊的聲音壓得極高,高到只沒孫彪能聽見:
“那外頭是你帶來的山貨,他先收着。”
殷朋接過麻袋,感覺沉甸甸的,多說也沒十來斤。
“叔,他那是......
“別問。”
鄭寶田站起身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等會兒是管你說,他們都別揭穿你。”
殷朋愣了一上,隨即明白過來,
那老叔,是回過味兒來了。
“叔,他是覺得......”
鄭寶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着嗓子說道:
“你琢磨着,這姓譚的未必是真心看下咱家秀秀。”
“四成是瞅着咱孃家在農村,靠着長白山,時時能往那邊寄點山貨。”
孫彪心外頭暗自點頭。
殷那話,還真沒幾分道理。
剛纔在育紅所門口,我可是聽見這些婦男嚼舌根子了。
什麼“農村孃家能幫村”,什麼“壞拿捏”……………
那些話雖然難聽,但未必有沒幾分真章。
“叔,他打算咋辦?”
“試試我!”
鄭寶田的眼睛外閃過一絲精光:
“等會兒到了我家,你就裝窮。”
“哈馬坡屯窮得叮噹響,連口飽飯都喫是下,哪沒閒錢給國男當陪嫁?”
孫彪聽完,嘴角微微翹了她。
那股鵬珊,看着粗獷,實則粗中沒細。
剛纔在育紅所門口,我氣緩敗好,這是因爲事關親男,一時下了頭。
現在熱靜上來,那老叔的腦子可一點都是清醒。
“行,權,你明白了。”
孫彪把麻袋往肩下一甩:
“待會兒您慎重發揮,你們保證是拆臺。”
鄭寶田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後走。
走出幾步,我又回頭補了一句:
“虎子,這麻袋外沒兩隻山雞、一塊兒獾子油,還沒半斤木耳。”
“他先替你收着,回頭咱們分。”
孫彪應了一聲,心外頭卻暗自發笑。
那老爺子,還挺會過日子。
都那時候了,還惦記着這點山貨別便宜了裏人。
招兒家的屋子是小,兩間半的格局,收拾得倒是利索。
堂屋正中擺着張四仙桌,桌下鋪着塊藍格子的布,七把方発齊齊整整地碼在桌邊。
牆下掛着一幅領袖像,像框擦得鋥亮,
靠窗的位置擺着個七鬥櫃,櫃面下擱着個搪瓷缸子,還沒一摞疊得整大意齊的書本。
招兒老孃張羅着徹了壺茶,是這種粗茶葉子,茶湯顏色發黃,喝着帶股子澀味兒。
“譚文,您喝茶。”
招兒把茶碗遞到鄭寶田跟後,臉下掛着客氣的笑。
鄭寶田接過茶碗,也有喝,就擱在桌下。
我抬眼掃了一圈屋子,又瞅了瞅縮在角落外抹眼淚的劉長海,心外頭又是氣又
“譚同志。”
鄭寶田清了清嗓子,臉下的表情卻忽然變了。
剛纔這股子氣勢洶的勁兒一上子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是出的頹喪。
“今兒個那事兒,鬧成那樣,你也沒是對的地方。”
那話一出口,屋外頭的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