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草頂着臉上的巴掌印,這會兒也顧不上週圍的老孃們指指點點的眼神,扯着嗓門,就嚎起來:
“曹元,你還要不要臉?”
“你自個兒城裏有工作,現在跑到我老王家來喫我家的,喝我家的。”
“現在倒好,喫飽了,讓你乾點活兒,結果你說啥自個兒是城裏人。”
“是,你曹元是城裏人,那要是這樣,你就別喫屯子裏莊稼地種出來的喫食!”
“曹元,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個頂天立地的老爺們了?你要是不想幹活,就在這白喫白喝!”
王春草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爆發,並不是突然就來的,實在是這口氣她憋了一晚上。
自打昨兒個晚上曹元摸黑來到老王家,王春草不過提了一句鋼廠的工作,想讓曹元在自個兒鋼廠工作上使使勁。
誰知道,曹元不知道發了什麼毛病,一大耳刮子就抽了過來。
當時王春草被打得腦瓜子嗡嗡響,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都是一陣嗡鳴。
王春草那會兒還想着,曹元好歹是鋼廠職工,這口氣暫時忍着,誰知道這大早上的,就聽見曹元這窩囊廢似的話。
王春草這人,這輩子啥也不好,就好一個面子。
曹元說這話,王春草幾乎能想到屯子裏一幫碎嘴老孃們會在背後咋嘀咕她了。
這會兒她臉皮漲紅,哪裏還管得啥鐵飯碗、鋼飯碗的,直接就吼了一嗓子。
曹元直接就被王春草一嗓子吼惜了。
王春草窩囊,曹元就覺得她好欺負。
這會兒王春草支棱起來,對他大小聲了,曹元又想到自個兒剛沒了鋼廠的鐵飯碗,這下頓時就悄沒聲,啞巴了。
人羣裏,徐淑芬瞅着這老王家狗咬狗的熱鬧,心裏頭樂得不行。
她陰陽怪氣地就開口:
“哎喲喂,春草丫頭,這可就是你不對了。”
“這咋說也是你城裏來的男人嘛,金貴着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曹同志啊,你這不上鋼廠上班掙錢也就算了,都來了咱馬坡屯,喫着丈母孃家的飯,不幫着乾點活兒,這傳出去,別叫人戳脊樑骨吶!”
曹元氣得渾身發抖,可瞅着周圍那一圈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目光,他那股子火,又全憋了回去。
這可真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就在這當口,人羣裏擠出個瘦猴似的男人,是電子裏的記分員黃仁民。
黃仁民一瞅見陳拙,就露出個賊兮兮的笑容,邁步上前,拽住陳拙的胳膊,把他拉到一邊,衝着曹元那方向擠眉弄眼:
“虎子,你跟那姓曹的有仇是吧?要不然......我今兒個記分員的活兒,給你唄?”
黃仁民見陳拙似乎想要開口拒絕,有些赧然一笑:
“虎子哥,我跟你說句實話,今兒個我是請了假,去柳條溝子看我對象去。這話......算你幫我的,我黃仁民記着這份情。”
“虎子哥,俺家事兒成了後,你可千萬要來給俺家掌勺擺席面啊!”
說完,黃仁民硬是把那本破破爛爛的工分本和一支別在耳朵上的鉛筆頭,塞進了陳懷裏。
“就這麼定了!虎子,我信得過你。”
說完,黃仁民一溜煙兒就躥沒影兒了。
陳拙拿着那破本子,瞅着曹元那張死了爹媽似的臉,突然忍不住笑了。
雖然不知道曹元爲啥突然來馬坡屯,但………………
這不巧了嗎?
今兒個,曹元可千萬別犯到陳拙手上,要不然,陳拙怎麼滴也得讓曹元知道知道,啥叫拿着雞毛當令箭。
另一頭。
馬坡屯屯子底下那幾百畝的黑土地,就指望着從黑龍?引下來的水。
那條西頭老堰,就是這幫莊稼的命根子。
這堰壩,是早年間屯子裏自個兒壘的麻石堰,說白了,就是拿山裏頭的石頭,一塊一塊,幹壘起來的。
修堰壩,可不是鬧着玩的。
尤其是在這開春跑冰排剛過的時候。
那河水,是山上剛化下來的雪水,混着泥漿,拔涼拔涼的,一腳踏進去,那叫一個透心涼。
修葺堰壩這活兒,分三步。
頭一步,叫“清淤”。
那堰壩垮了半截,下遊淤了一堆爛泥和碎冰碴子。
老爺們得脫了鞋,卷着褲腿,跳進那齊大腿深的爛泥裏,把淤泥一筐一筐往外背。
那水,跟冰碴子似的,站裏頭不到半袋姻的功夫,那兩條腿就凍得又麻又木,跟不是自個兒的似的。
第二步,叫打樁。
得在缺口那兒,用那老林子裏砍下來的落葉松,當樁子。
這年景,沒機械,全靠人。
十幾個老爺們,喊着號子,抬着個幾百斤的石頭夯,一下一下往那木樁上砸。
那動靜,能震得人胸口發悶。
最要命的,是第三步一一壘石。
這馬坡屯,老黃牛揣了崽子,這不,眼下人就是牛。
甚至......人在這個時候,還不如牛精貴呢!
那修堰的石頭,都得從後山的紅旗坡上往下抬。
紅旗坡上邊的石頭,一塊就幾百斤,小的也得百十來斤。
全靠人拿架膀(一種木製擡槓)和麻繩,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一不留神,腳下一滑,那石頭滾下來,砸斷腿都是輕的。
這活兒,又苦又累又危險。
曹元瞅着這架勢,那臉都白了。
他一個城裏人,鍋爐房燒火的,哪幹過這個?
他尋思着,就混在人羣裏,磨洋工。
可曹元那點小心思,哪能瞞得過周桂花那老眼?
人只是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看得清楚的很呢。
周桂花自個兒在那兒吭哧吭哧地背爛泥,那隻眼睛卻跟長在曹元身上似的,死死盯着他。
她倒要看看,這小子有沒有偷懶。
甭管馬坡屯裏是咋地,大家平時鬧一鬧啥的那咋樣都成。
但要是外頭的人想要惹馬坡屯裏的人......
那別說是周桂花了,就連其他人也看不慣曹元。
這會兒大傢伙都想要給曹元使絆子呢。
這不。
當曹元剛把鐵鍬往爛泥裏一插,直起腰剛想要歇口氣的時候。
周桂花那大嗓門就倏地一下響起來了,只聽得她嚷嚷道:
“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