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哥,你看什麼呢?”
白翎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個天刑司影衛,正押着一個鬚髮灰白神情快快的乾瘦老頭走過。
老頭雙手被特製的精鐵鎖鏈銬住,腳步虛浮,顯得頗爲狼狽。
水藍色的苗疆百褶裙襯得她靈動嬌俏,此刻秀眉微蹙:
“那個老頭是誰?看着不像壞人,怎麼被影衛抓了?”
葉晚棠聞言也靠了過來,大芒果在凌風身上都壓成大芒果乾了,朝着下面細細打量。
“翎兒,你該聽過那個名字,這個是個閻王讓人三更死,他能硬拖到五更'的神醫。”
“神醫薛百草?!”白翎滿臉驚訝:
“就是那個傳說中能從閻王手裏搶人,脾氣卻比茅坑裏的石頭還臭的神醫?”
旁邊的葉晚棠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凌風,你居然認識神醫?”
“算是有些交情,晚棠姐,這蠱毒案子正好缺少一名專業人士,能讓他幫忙正合適。’
白翎聞言卻小聲提醒道:
“風哥,你別開玩笑了!我聽說這老頭脾氣可怪了,不順眼不醫!不稀罕不治!不有趣不救!最煩的就是多管閒事,他怎麼可能願意幫我們趟這渾水?”
葉晚棠也微微頷首,顯然也知曉薛百草的古怪秉性。
衛凌風卻笑得胸有成竹:
“放心,我對這位老前輩的脾氣很熟悉。”
僻靜的後巷,行人稀少,兩名天刑司影衛押着薛百草剛轉過彎。
“什麼人?!”其中一名影衛警覺地低喝,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
衛凌風如一陣風捲入兩人中間,雙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切在兩人頸後。
兩名影衛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
薛百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個趔趄,待他驚魂甫定,看清站在面前笑容燦爛的青年時,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了。
“是你?!”
薛百草上下打量着衛凌風,彷彿在看什麼稀罕物,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的感慨:
“你這臭小子?這麼多年沒個音信,老夫還以爲你跟姜玉瓏那小丫頭一樣,早就去三尺黃土下躲涼快去了!”
衛凌風無奈拱手道:
“薛老,這麼多年不見,您老的嘴還是這麼會說話,跟抹了砒霜似的,一開口就死一片。”
薛百草哼了一聲,活動了下被銬得發麻的手腕
“少貧嘴!你是來救老夫的?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趕緊給老夫把鏈子弄開!”
“瞎,老先生您誤會了。”
衛凌風直起身,語氣嚴肅道:
“在下可不是來救您的,是來抓您搶功勞的。”
“扯淡!”薛百草氣得山羊鬍子都翹了起來:
“老夫一生懸壺濟世,幾時犯過法?再說了,你什麼時候又成了官家走狗?”
衛凌風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天刑司旗主的令牌,在薛百草眼前晃了晃道:
“在下天刑司旗主衛凌風,職責所在,老先生見諒。”
“哦??”薛百草拖長了音調,恍然大悟般地指着衛凌風:
“原來如此!老夫就說最近大楚官道上怎麼傳得沸沸揚揚,說離陽城天刑司新來了個臉皮厚、路子野、專愛砍人和喫軟飯的‘小流氓’,原來就是你小子!嘖嘖,名不虛傳啊!”
這時白翎和葉晚棠也從巷口走了過來,恰好聽到“小流氓”三字,也都忍俊不禁,心說凌風這名頭都已經傳到邊疆來了。
“打住打住!”衛凌風趕緊截住話頭,笑容不變,帶着點循循善誘:
“薛老,抓您也是無奈。不過嘛...這事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要您老肯幫個小忙,配合我們查個案,這功勞嘛,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幫忙?查案?”薛百草聲音陡然拔高:
“老夫最煩這些麻煩事!尤其是跟你們官家沾邊的,沾一身腥臊!不幹!打死不幹!”
“唉,好吧。”
衛凌風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兩個影衛:
“那我只好把他們弄醒,告訴他們,他們是被薛神醫您老人家突然暴起打暈的了。您看,這'襲擊天刑司影衛”的罪名……………”
“放屁!”薛百草氣得跳腳,指着衛凌風的鼻子:
“明明是你小子乾的!老夫清清白白!”
“老先生,您覺得,他們是會相信我這個頂頭上司呢,還是相信您這個‘嫌犯’的一面之詞?”
“你!你他孃的!”
薛百草指着衛凌風,手指都在哆嗦。
衛凌風見火候差不多了,收起戲謔,正色道: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嘛,實不相瞞,在下此來霧州,是奉命調查霧州那幾起詭異的蠱毒命案。
身邊缺個懂行的醫道高人,結果您猜怎麼着?老天開眼啊,讓晚輩在這窮鄉僻壤碰見您老了,這不是天大的緣分是什麼?
只要您老肯出手相助,價碼好商量!等案子結了,晚輩照樣給您尋摸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方子,如何?”
接着,他又故意用激將的語氣,挑了挑眉:
“還是說......薛老您這神醫的名號,僅限於醫藥岐黃,對這苗疆蠱蟲之術......其實是束手無策,怕砸了招牌?”
薛百草果然受不得激,梗着脖子道:
“放你孃的春秋大屁!區區蠱蟲之術,老夫豈有不懂之理?老夫就是好奇那鬼東西才跑去案發現場查看,沒想到被霧州天刑司這幫不長眼的睜眼瞎給當疑犯抓了!真是晦氣!”
“這不就巧了嘛!”衛凌風一擊掌:
“您老正好幫着我們破了這案子,狠狠打他們的臉!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行家!”
薛百草瞪着衛凌風,半晌,終於無奈地搖搖頭,笑罵一聲:
“你這小子,是真他孃的會抓老夫的癢處!行吧行吧!記住,你欠老夫一個藥方!要最古怪的!”
眼看衛凌風三言兩語,竟真把這出了名難纏的老頑固給說動了,白領和葉晚棠眼中都難掩驚訝。
薛百草這時才注意到衛凌風身後這兩位氣質迥異卻都絕美的女子,疑惑道:
“小子,這兩位姑娘是......?”
白翎落落大方地行禮:“晚輩海宮特使白翎,見過薛老前輩。”
葉晚棠亦是微微頷首,風姿綽約:“紅塵道掌座,葉晚棠。”
“紅塵道掌座?海宮特使?”
薛百草的目光在兩位絕色身上轉了一圈,又回到衛凌風身上,臉上的笑容更濃了,揶揄道:
“嘖嘖嘖,你小子豔福不淺啊!看來傳聞果然非虛,你這小流氓的名頭,是越坐越實了!”
薛百草說着又自顧自地輕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追憶:
“唉,可惜了,要是姜玉瓏那小丫頭也在,你這隊伍怕是更壯觀嘍......”
白翎和葉晚棠聞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衛凌風,她們對衛凌風這位“舊識”以及姜玉他們三人當年的故事所知甚少。
沒想到老先生還一直想着玉瓏,衛凌風也想着等事情結束,找個機會把玉還活着的事情告訴他:
“薛老,閒話少敘,正事要緊,帶我們去那出事的地方看看吧。”
黑巖坳位於一片陡峭的山巖之下,寨子依山而建,多是竹木結構的吊腳樓。
然而此刻,整個寨子死寂一片,毫無生氣。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那是大量血液乾涸後與泥土雨水混合產生的怪味。
正如薛百草所言,屍體早已被霧州天刑司的人運處理,整個寨子只剩下觸目驚心的斑駁血跡。
那些深褐色的痕跡噴濺在木牆、門板、地上,乾涸凝固,無聲地訴說着當時慘烈的景象,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
“喏,就是這兒了。”
薛百草指了指寨子中央的空地,面色也凝重起來:
“只可惜屍體都已經被運走了,傳聞不是說你小子斷案很厲害嗎?看看這兇地,還能找出點啥名堂不?”
衛凌風收斂了玩笑之色,他沒有立刻回答薛百草,開始極其細緻地觀察現場。
他俯下身,指尖捻起一點沾血的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沿着血跡的走向,仔細查看噴射的軌跡和範圍。
白翎和葉晚棠也各自散開查看,白翎身姿輕盈,檢查着房屋的門窗,看看是否有外力破壞的痕跡。
葉晚棠則緩步行走在血跡之間,桃花美眸沉靜,檢查其中是否有什麼毒物存在。
“沒有激烈打鬥的痕跡。”
衛凌風站起身,指了指幾處血跡:
“看這裏,血液噴濺的方向非常集中,受害者倒下前甚至沒有明顯的掙扎或位移。
這說明襲擊來得極其突然和猛烈,瞬間就剝奪了他們的行動能力。”
“而且範圍很大。”
葉晚棠補充道,她指着覆蓋大片區域的暗沉血跡:
“幾乎整個寨中央的人,都在極短的時間內遭到了襲擊。”
薛百草摸着鬍子,點頭道:
“不錯,老夫也很好奇是什麼蟲子做的,詢問過山下的百姓,他們見到的屍體說是身上並沒有大量傷口,好像只有頭部脖頸受到了攻擊。”
白翎感到一陣寒意:
“是蠱蟲鑽腦子裏去了?”
薛百草肯定道:
“大差不差吧,就算沒有鑽進去,也是用某種方式襲擊的腦子,只有那些嗜血兇戾的蠱蟲,纔有這種速度和食性。”
"**......"
衛凌風走到寨子邊緣的一處木柵欄旁,那裏有一小片稀薄的血跡:
“這裏也有少量血跡,但位置很奇怪,離中心區有點距離,更像是跑動時濺落的。”
他順着血跡的方向,目光投向寨子外一處草木略顯凌亂的小山溝。
“我去看看那邊。”衛凌風率先躍下。
山溝裏,果然有發現。
在幾叢被壓倒的雜草下,躺着幾具早已腐爛發臭的土狗屍體。
衛凌風撿起一根樹枝,忍着惡臭,小心翼翼地撥弄着狗屍的頭顱部位。
“找到了。”
只見那狗的頭蓋骨後面,還存在的皮肉上,有幾個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空洞,邊緣帶着不規則的腐蝕痕跡。
這與薛百草聽說描述的受害者傷口特徵如出一轍!
“這裏也有!”
白翎在溝壑的巖壁縫隙處,也發現了一小片乾涸的暗色血跡和土狗的屍體。
“攻擊是從上面來的......”
葉晚棠仰頭看向天空,又環視四周較高的樹冠和山崖:
“而且集中攻擊頭部,迅捷襲擊這寨子裏的人。’
“是蠱蟲羣!而且是訓練有素的蠱蟲羣!”
妖翎提醒了下,白翎斷定道:
“絕非尋常蠱師能駕馭的規模!”
衛凌風暗自吐槽:這哪是蠱蟲啊,這整得跟大疆無人機蜂羣定點清除似的!
“最奇怪的是,”衛凌風皺着眉,站起身目光掃過寨子和山溝:
“現場清理得太乾淨了。除了血跡和這些忘了被清理的倒黴狗子,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一隻蠱蟲的屍體。
如果真是蠱蟲,無論是失控的還是被人操控的,總該留下點戰損吧?薛老,您之前來時,可曾見到?”
薛百草同樣搖頭:
“沒有,老夫也覺得奇怪。按理說,就算蠱蟲嗜血後發了狂,被主人強行收走或自然飛散,也總會有些弱小的、受傷的掉隊或死在現場。可這裏太乾淨了。
葉晚棠詢問道:
“會不會是已經被霧州天刑司的人收集起來帶走調查了?”
衛凌風回覆道:
“霧州天刑司送來的卷宗裏,對蠱蟲的描述只有‘疑似蠱蟲襲擊寥寥幾字,沒有任何具體種類特徵的線索。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再沒線索,也不可能連一點蟲屍或殘骸都沒發現吧?結果還真沒有,所以除非......”
“除非是有人,在案發之後,在官府到來之前,就提前一步,將所有的蠱蟲痕跡??包括屍體,都清理乾淨了!”
葉晚棠接過了他的話。
“嘶......”薛百草倒吸一口涼氣,“你們的意思是......”
衛凌風點點頭篤定道:
“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或者失控的蠱蟲作祟!這應該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蠱蟲殺伐測試!
是有人在用整整一個小寨子的人命,來測試某種蠱蟲的殺人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