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江上擂臺。
浩渺江面上,數艘巍峨樓船圍出一片廣闊水域。
一座巨大的木製擂臺矗立中央,被粼粼波光託舉着,隨浪濤輕輕起伏。
擂臺上人影交錯,呼喝之聲、拳掌氣勁破空和兵刃交擊的銳響,匯成一片喧囂殺伐的樂章,吸引着兩岸樓船無數江湖豪客的目光,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這場羣雄逐鹿。
然而,在那激鬥的漩渦中心,一道淡藍如深海幽光的倩影,纔是今夜擂臺上真正的焦點。
蘇翎一襲彷彿流動着暗夜潮汐的淡藍色海波紋短袍,勾勒出纖細卻不失矯健的腰肢輪廓。
精巧的銀絲面紗掩去了她大半容顏,只餘下那雙星眸和依舊利落的高馬尾。
面對七八位已然在江湖上闖出名號的成名高手合圍撲擊,她身形不動如山嶽,任憑風呼嘯,刀光劍影加身。
就在刀鋒勁氣即將觸及衣袂的?那!
“《瀚海御虛訣》??千浪疊!”
識海中,妖翎指揮着招式運使。
蘇翎繃緊如拉滿弓弦的纖韌身軀猛地一震!
她那雙玉臂看似輕柔曼妙地揮出一個圓融的軌跡。
轟!
磅礴無匹的水藍色氣勁如積蓄已久的洪荒海嘯,猛然自她掌心傾瀉而出!
那氣勁帶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層層疊疊,如狂濤拍岸,以無可阻擋的威勢橫掃整個擂臺!
噗通!噗通!噗通!
圍攻的數位高手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拍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接二連三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江水裏!
不過須臾,擂臺上便只剩下那道倩影孑然而立。
岸上、船樓中,短暫的沉默後爆發出一片倒吸冷氣與譁然!
“這......這就是海宮的手段?”
“好霸道的功法!氣勁化海嘯,簡直聞所未聞!”
“但怎麼以前從未見過這位?”
議論聲潮水般湧來,充滿了震驚與好奇。
有幾位剛剛穩住身形,狼狽爬上旁邊小船的高手,心有不甘地朝着擂臺上的身影高聲詢問:
“閣下功力深厚,我等敗得心服口服!敢問......可否指點幾招我等失手之因?我們聽說其他擂臺勝了有指點的。”
話未說完,蘇翎那冷冽的目光便如寒冰利箭般掃了過去。
指點?天真!
這羣傢伙腦子裏塞的都是水葫蘆嗎?怎麼會有人免費指導對手的?
你當江湖上都是我衛大哥那麼溫柔體貼有耐心的人嗎?
想起衛凌風,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輪高懸的明月。
心底那點不耐煩和冷意彷彿真的被驅散了。
雖然沒有指導,好歹是回覆了句:
“勝敗由人,得失在心。諸位若有不足,自行揣摩便是。告辭!”
說着便如掠波飛燕,足尖一點,落回一旁屬於她的華麗座船艙頂,隨即身形一閃,沒入船艙之中。
華麗的船艙內,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江風。
海宮特使的藍袍和麪紗被隨意丟在一旁。
蘇翎靠在柔軟的榻邊,她將臉埋進被子,被子柔軟的觸感,無端地讓她想起另一些更溫暖的、更讓人眷戀的,屬於某個人的懷抱。
一股莫名的委屈混着灼熱的焦躁湧上心頭,蘇翎下意識地用粉頰蹭了蹭錦被光滑的表面,像是在尋求某種虛幻的安慰,又像是在回憶着什麼觸手可及的溫度。
這一次,那片龍鱗......誰都別想搶走!
衛大哥,你等着,我很快就會回去找你啦!
妖翎忍不住提醒道:別發春啦,起來練功啦!
冀州,楚安城,剛剛踏入御花軒的衛凌風打了個噴嚏。
他倒也沒有太在意,拉着姜玉麟和嶽擎就走了進去。
俗話說,世上最穩固的四種兄弟關係:
一起同過窗、一起分過贓,一起扛過槍,還有一起嫖過娼。
見嶽擎那張娃娃臉繃得緊緊的,似乎對接下來的“任務”充滿了抗拒,衛凌風忍不住調侃道:
“嶽兄,瞧你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姜兄做東,你還怕他虧待了你不成?”
嶽擎圓臉微紅,口喫道:
“衛、衛兄,休要胡言!嶽某......嶽某隻是不喜此等風月之地。”
說話間,濃妝豔抹的老鴇眼尖,見三人氣度不凡:
衛凌風英俊得晃眼,姜玉麟一身貴氣,就連面有難色的嶽擎也自帶一股凜然正氣,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嬌聲道:
“哎喲喂!三位貴客快請進!姑娘們,快出來好生招待貴客!”
很快,一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鶯鶯燕燕便圍了上來,巧笑嫣然,暗香浮動。
姜玉麟指向被姑娘們簇擁得面紅耳赤的嶽擎,對老鴇從容道:
“煩請安排幾位姑娘,好生照料好我這位兄弟,銀子由在下結算。”
老鴇聞言眼睛更亮了,連連點頭:
“哎呦,公子您真是闊氣!放心放心,保準把這位爺伺候得妥妥帖帖!姑娘們,還愣着做什麼?”
她揮着手帕,示意姑娘們把嶽擎請進去。
衛凌風適時湊近老鴇,壓低了聲音補充道:
“替我這位兄弟揀些性子青澀,看着清純的。另外嘛,你這兒可有......嗯,就是有沒有那種姑娘們打扮像江湖女俠的制服?”
老鴇立刻心領神會:
“哎喲,公子您真會玩!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咱們這兒什麼'女'、'仙子”都有款式!”
轉眼間,三個還帶着點生澀的俠女便半拉半拽着侷促不安的嶽擎往內廳深處走去。
嶽擎滿臉的不情願,口中“這......這成何體統”的辯解尚未說完,便被姑娘們清脆的嬌笑聲淹沒。
那份正人君子的堅持在溫香軟玉面前顯得有些笨拙無力,最終只能僵硬地被拉進了一間燈火曖昧的雅間裏,喝他那杯註定不平靜的花酒去了。
“兩位貴客,你們想挑什麼樣的姑娘伺候?”
姜玉麟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將一張嶄新的銀票輕輕按在櫃檯上:
“不必麻煩了。照顧好裏面那位便是。銀票我先付了,明早我們來接他。”
老鴇看到那張面額不小的銀票,眼睛都直了:
“哎哎,明白明白!公子放心!絕誤不了您的事!”
衛凌風上前壓低聲音詢問道:
“跟你打聽個正事兒,這裏有沒有那種專門經營女子貼身衣物的鋪子?最好是老店。”
“有有有,您順着這條街往東走,第三個路口右拐,有家‘霓裳閣”,那家開了可不止十年,掌櫃周娘子手藝頂好,絕對合您心意!”
與姜玉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便轉身,一同走出了這片脂粉香氣瀰漫的喧囂之地。
很快在巷子深處找到了,專營女子貼身衣物“霓裳閣”。
店內陳設雅緻,各式精緻的肚兜、絹紗褻褲整齊陳列於烏木架上或鋪展在絲絨托盤裏,款式用料一看就知不凡。
一位風韻猶存,笑容溫婉的女掌櫃迎了上來
“二位貴客,請問有何需要?”
衛凌風輕咳一聲道:
“要女子貼身的裏衣?”
那女掌櫃點了點頭詢問道:
“不知公子是買來給姑娘穿的,還是買來脫的?”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買來的?”
話說一半兒,衛凌風立馬反應過來,買來脫的自然是那些情趣的了,當即擺手道:
“是買來穿的,就是平時穿的!料子軟和穿着舒服還好看的。”
“有有有!公子好眼光!”女掌櫃手腳麻利地從楠木櫃底捧出幾疊衣物,指尖一抖便展了開來。
杏白、水粉、淡碧的綾羅小衣攤在櫃面,繡着纏枝蓮或蝶戀花的暗紋,腰衿繫帶綴着精巧絨球,尺寸從玲瓏青澀到飽滿豐腴一應俱全。
她抖開一件鵝黃肚兜,輕薄的絹紗在燈下泛着珠光:
“您公子您瞧,這料子可是正兒八經的雲州天香絹!織得又密又透氣,貼身穿軟滑得像第二層皮,出汗不沾身,姑孃家夏天穿着最是舒爽。不知道您要照顧的這位姑娘......是個什麼身量?我也好挑個合襯的。”
衛凌風聞言,下意識就張開雙手比劃起來。
他先是橫掌在自己胸膛偏下位置切了切:“個頭嘛......大概到這裏。”
緊接着,雙手在半空十分自然地虛抓了個小小的圓弧,認真補充道:
“前面嘛......喏,是這麼大沒錯。”
他這手勢一比出來,女掌櫃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掩嘴笑了出來,一旁的姜玉麟也是忍俊不禁,溫潤的眸子裏霎時盛滿了笑意。
姜玉麟側過頭詢問道:
“衛兄如此熟悉,不知是買給誰的?”
衛凌風摸了摸鼻子:
“我給青青帶的,只是大概猜了一下身材而已。”
姜玉麟心頭一動,想了想那個嬌俏玲瓏、剛發育出柔美曲線的小姑娘卓青青的身影。
結合剛纔衛凌風比劃的尺寸,不禁疑惑道:
“據在下所見,青青姑娘年歲尚小,身形纖細伶俐,玲瓏可愛......前面似乎......嗯,尚未發育得如衛所比那般突出?”
衛凌風心裏暗笑:心說青青當然還沒有!但你那個發育較早的妹妹姜玉瓏有這種規模啊!
我這不提前幫你妹妹踩踩點了解下尺碼嘛,省得將來拿錯!
畢竟等自己深夜到達的時候,店鋪就未必開門了。
衛凌風擺了擺手解釋道:
“給姑孃家家的買大一些人家會開心一點兒。
姜玉麟聞言點頭道:
“勞煩掌櫃的,腰衿不到二尺,面料選些水青、嫩杏、藕粉這類清雅些的顏色爲佳。裁量上,胸圍三尺上下爲度,可略有餘量,顯得合身又不緊繃。'
女掌櫃得了準信兒,手腳麻利地翻找起來,很快便捧出幾件精緻小巧、色澤清雅的內衫。
衛凌風拍手讚道:
“姜兄真專業呀!”
姜玉麟將其中一件嫩杏色肚兜的繫帶仔細捻了捻,確認夠軟和,才遞給衛凌風,同時聲音壓低了些,似乎帶着點過來人的善意提醒:
“小事而已,衛兄,可千萬看清楚了,這些衣服一般與那些比較情趣的都擺在一起,拿錯了可是非常尷尬的。”
衛凌風順着他的示意看過去,頓時被角落裏的景象驚得挑了挑眉??那絹帕下散落着幾件“別出心裁”的玩意兒:
用料極省,幾乎只有巴掌大的嫩杏色薄紗,幾縷流蘇顫巍巍地點綴在要害邊緣,細帶綴着小絨球,該遮蔽的玲瓏起伏半含半露,下身的褻褲更是形同虛設,穿了比不穿還要命。
薄紗輕透得驚人,幾乎能看清底下襯着的肌膚色澤,其情趣二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女掌櫃點頭笑道:
“公子可說着了!那些大膽新樣子和正經的內衫常放在一處,圖個新鮮勁兒,顧客有時着急真會拿錯!送到家姑娘穿上才發現不對。”
衛凌風看着那堆情趣到“該擋的地方都沒擋,不該露的全露了”的物事,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道:
“這玩意兒還有人能拿錯?拿錯的人怕不是心裏頭本就想着那回事吧!”
姜玉麟低頭淺笑,沒再說話。
衛凌風看着那些情趣小衣,心說給青青穿這個,確實不太合適。
他目光忍不住又在那些銀白色的薄紗上溜了一圈??倒是......嗯,挺適合督主的身材和膚色,下次是不是可以給她穿上,清韞穿着好像更………………
挑好幾件規規矩矩的貼身衣物包好,夜也已經深了,衛凌風掂量了下手裏的包袱,懶得再騎馬回去了,去青樓不能玩又很無聊。
四下一打量正看見不遠處暖黃燈籠映着“雲霞湯”三個字,水汽正從門縫裏嫋嫋逸出,當即抬手道:
“折騰一天了,正好有湯浴,泡個澡鬆快鬆快,今晚就歇這兒了。”
他轉向姜玉麟:
“姜兄要不要一起?”
只見姜玉麟望着那塊“雲霞湯”的牌匾,眼神有片刻的凝滯,聽到衛凌風的建議,猶豫了下還是同意了:
“也好,松泛松泛。”
包下的私人湯池裏,霧氣蒸騰,暖熱的水流包裹着身體。
兩人浸在池中,蒸騰的熱氣裏,姜玉麟的肌膚在繚繞的水汽中顯得格外白皙細膩,只是臉很紅。
衛凌風靠在池壁:“姜兄臉這麼紅,是水溫太高了?”
“無妨,些許燥熱而已,這水溫倒是正好。”
閒聊間,衛凌風的目光掃過姜玉麟的脖子,那裏掛着一顆顏色略顯深沉的小珠子,便隨口問道:
“姜兄脖子上這珠子挺別緻,看着有些年頭了?”
姜玉麟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那顆珠子:
“家母早年留下的遺物,常年戴着,也算是個念想。”
在溫熱的池水中,氤氳的水霧間,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些閒話。
“之前我就好奇來着,姜兄有時候看東西好像不是很自然,是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姜玉麟平靜解釋道:
“也是早年家裏有不少仇人前來報復,着了些火石散,好在我傷的比較輕,只是偶爾眼睛酸脹而已。”
看來是和姜玉瓏在一起事故中受的傷,不過他受的傷輕一些。
話題漸漸深入,衛凌風問道:
“以姜兄之才,想必姜家上下,包括姜老爺子在內,都翹首以盼你早些執掌大權吧?不知何時能正式接任族長之位?”
姜玉麟輕輕靠在池壁的石沿上,神態平和淡然:
“此事全憑家父定奪。衛兄覺得,對一個家族而言,是'族長’這個位子重要,還是“我”這個人重要?”
衛凌風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姜兄你這個人重要。”
姜玉麟緩緩搖頭,道出一個更爲核心的點:
“都不是,是‘有我在這個事實最重要。只要我這個既定無疑的接班人穩穩地在,父親還在位時也好,待日後交棒也罷,家族內部的人心,大局就能安定。至於什麼時候交接,反倒不那麼緊要了。”
衛凌風心思剔透,立刻聽懂了其中深意,壓低了聲音確認:
“這是因爲姜家內部旁支衆多,各有心思,都在暗地裏盯着這塊肉,爭權奪利之下,甚至有可能會引發內亂?”
姜玉麟輕嘆了口氣道:
“正是如此,這些年來,宗族內的明爭暗鬥從未止息,爲了這位二字,流了太多同宗子弟的血,曾經的內鬥之慘烈,甚至連我的親妹妹也無法倖免,如今也只是暫時平息。”
衛凌風心頭驟然一沉。
他萬萬沒想到姜玉麟竟會主動提及自己妹妹的死因,更沒想到姜玉竟是家族內部的傾軋!
他斟酌着語氣,帶着一絲探詢問道:
“令妹是因爲這宗族爭鬥纔去世的?不知具體是......”
沒等衛凌風說完,姜玉麟便少見的打斷道:
“抱歉,衛兄,家醜實在不便多言。”
衛凌風頷首:“理解,斯人已逝,節哀順變。”
池水靜默流淌片刻,唯有蒸汽升騰的細微聲響。
姜玉麟似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調整了下姿勢,看向衛凌風:
“衛兄,玉麟想......請求你一事。”
“姜兄不必客氣。”
姜玉麟的聲音清晰而鄭重:
“衛兄能否盡全力去爭取這次盛典上的龍鱗?若有需要,玉麟會傾盡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衛凌風蹙眉不解道:
“全力相助我爭奪龍鱗?這卻是爲何?”
姜玉麟坦誠地迎上衛凌風的目光,直言不諱:
“因爲我想讓你幫我許個願,衛兄應該聽說過龍鱗的能力吧?”
衛凌風滿臉不解道:
“龍鱗確實能許願,這點我知道,但如今的寶貝不就在你家嗎?直接去許願不就行了。”
姜玉麟搖頭道:
“短期內那龍鱗許願的機會已經用掉了,下一次不知何時,而且如今那寶貝已經被姜家族人聯合看守,即便是我也無法去許願。”
衛凌風認真聽着,猜測道:
“原來是這樣,但是我聽說這許願的代價,可也着實不小。莫非你是想許願復活你妹妹?可據我所知,起死回生這種事,龍鱗怕也是無能爲力的吧?”
姜玉麟搖頭解釋道:
“我知道復活亡者不太可能,我只是......有些事實在不便對衛明言......”
衛凌風稍加思索後還是點頭道:
“我只能說盡力而爲。”
“那便足夠了!多謝衛兄!”
衛凌風心說自己來奪龍鱗,主要是想尋找父親的蹤跡。
當然,能得到自然最好,畢竟督主還撅着小屁股等着呢。
可如果姜玉麟真有個能夠救回姜玉的機會,自己倒是願意讓他去許這個願,再說許願又不是交出龍鱗。
至少大家的目標都是一致的,自己這邊應該沒有誰會和自己爭奪吧?
(與此同時,青州江上,船艙房間內正蹭着被子的蘇翎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