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着江面的溼氣撲在臉上，傅覺民腳步未停，身形如鶴掠荒原。他已追出西界三十裏外，腳下的土地由硬土漸變爲潮溼泥濘，空氣中瀰漫着鐵鏽與腐草混合的氣息??那是軍營獨有的味道。前方那片灰暗建築羣輪廓愈發清晰，高牆、崗哨、探照燈交錯成網，正是盛海最森嚴之地：江海警備司令部。
守宮妖的氣息在此處驟然一沉，彷彿鑽入地底。
傅覺民收勢落地，雙足輕點在一截斷裂的水泥管上，借力騰身躍至三丈高處的廢棄水塔頂端。他俯瞰全貌，只見整個基地呈“回”字形佈局，中央主樓燈火通明，兩側營房對稱排布，後方是成片倉庫與機庫，再往北便是蘇河支流匯入黃靈江的交匯口。水聲沉悶，浪拍石岸，夜霧如紗籠罩四野。
“不是逃，是歸巢。”傅覺民低語，眸中精光一閃。
這守宮妖分明是 Returning to its den（歸巢），而非倉皇奔逃。它本就隸屬於此地，甚至可能是某種被豢養的“看門犬”。而能讓妖物自由出入軍事重地而不驚動守衛……要麼守衛早已淪爲傀儡，要麼，這基地本身便藏污納垢，與妖邪共生共存。
他想起丁姨臨終前那一句斷續呢喃：“……梅黛薇……穿軍裝的……不是人……”
原來如此。
傅覺民深吸一口氣，體內氣血緩緩流轉，五禽動功自肝起、經心肺脾腎一週天循環，瞬間滌清疲憊。他並指如刀，劃破左掌，鮮血滴落於水塔鐵架之上，竟發出輕微“嗤”聲，似有無形之力被喚醒。這是【血引術】，以自身精血爲媒，牽引天地間遊離的陰煞之氣，短暫強化對妖類蹤跡的感知。
剎那間，視野變了。
肉眼所見仍是黑夜，但神識之中卻浮現出一條猩紅絲線，自水塔下方蜿蜒而入，穿過鐵絲網、繞過崗哨、貼着屋檐陰影一路向主樓東側偏殿延伸而去。那正是守宮妖留下的“魂痕”。
沒有猶豫，傅覺民施展鳥式?鶴影步，身形如煙飄下高塔，落地無聲。他避開巡邏隊路線，專挑死角潛行，幾次險些與換崗士兵擦肩而過，皆憑【柔骨】卸力縮形，在牆角凹陷處或車輛底盤下瞬息隱沒。待接近主樓外圍時，他忽覺耳畔微響??並非人聲，而是極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像是鐘錶齒輪咬合，又似某種精密儀器在低頻震動。
【幽聆】悄然開啓。
羅正雄伏身於主樓西北角配電室頂棚，呼吸幾近停滯。他的【幽聆】已將整座建築的聲音織成一張細密之網：一樓舞廳裏軍官調笑、二樓電報房密碼敲擊、三樓會議室隱約爭執……而在地下一層，有一段頻率異常的音頻持續傳出??類似心跳，卻又規律得不像生物節律，倒像是某種人造裝置在模擬生命波動。
更詭異的是，那段信號每隔七秒便會中斷一次，緊接着響起一聲極短促的“咔噠”，如同鎖舌彈開。
“地下有密室。”羅正雄心中篤定。
他原本只爲追蹤守宮妖而來，卻不料誤打誤撞觸到了傅覺民勢力的核心機密。此刻他已確認，那妖物並未真正逃離墨園，而是完成任務後按既定路徑返回司令部，並通過某種機關進入地下禁區。而能建造這種隱祕設施且長期瞞過外界耳目，絕非普通軍閥所能爲之。
除非……
“洋人的手，伸得太長了。”羅正雄咬牙。
他正欲行動，忽感頸後寒毛倒豎??一股陰冷氣息正從背後緩緩逼近。他本能翻滾落地，原地只聽“噗”一聲悶響，一根漆黑如墨的短矛釘入水泥牆面，深入寸許，尾端猶自震顫。
抬頭望去，一人立於配電室對面屋頂，身穿筆挺軍裝，肩無銜、胸無章，面容模糊如蒙薄霧。唯有雙眼，泛着幽綠色熒光，宛如深林野獸。
“你不是人。”羅正雄沉聲道。
對方不答， лишь輕輕抬手，那短矛竟自行拔出，懸浮空中，繼而化作液態黑漿，順着空氣流淌至其掌心，重新凝成一隻戴着手套的右手。
“你也快不是了。”軍裝“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扭曲，似多人疊加，“踏入此地者，皆將墮入濁世。”
話音未落，四周燈光驟滅。
唯有遠處江面貨輪汽笛長鳴，劃破死寂。
與此同時，傅覺民已潛至主樓東側偏殿外牆。此處門窗緊閉，玻璃覆滿灰塵，唯有一扇通風口格柵微微晃動。他伸手一推，格柵應聲脫落，露出下方幽深管道。他毫不遲疑，縱身鑽入。
管道傾斜向下，內壁佈滿滑膩青苔，顯然久未清理。傅覺民四肢並用，如蛇疾行，約莫下行百米後，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圓形石室赫然出現，直徑不下二十丈，穹頂繪有古怪星圖，地面刻滿交錯符文，中央一口青銅鼎爐熊熊燃燒，火焰呈詭異碧綠色。
鼎旁立着三人。
居中者背對入口，身披黑色長袍，頭戴銀質面具，形制古奧，似祭祀所用；左側是一名西洋紳士打扮的男子，金絲眼鏡、燕尾服、手持文明杖，杖首鑲嵌一顆血紅寶石；右側，則正是那隻守宮妖，此刻已恢復人形??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軍官模樣，軍裝整齊，卻無五官，整張臉平滑如紙。
“樣本提取已完成。”西洋紳士開口，中文流利卻帶着濃重口音，“第十七號實驗體腦髓活性維持在百分之六十二，足夠支撐‘轉生儀式’啓動。”
銀麪人緩緩轉身，目光穿透面具落在傅覺民藏身之處：“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傅覺民心頭劇震。
這個聲音……他聽過。
十五年前，灤河縣衙大火那夜，他曾聽見同樣冰冷無情的語調，下令屠盡全縣武館弟子。那時他還只是個躲在柴堆後的少年，親眼看着師父被釘在牆上，活活燒死。
“徐橫江？”他嘶聲喝出。
銀麪人輕笑：“沒想到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可惜，現在的我，早已超越凡軀。”
傅覺民怒極反笑：“你背叛同門，投靠洋人，助紂爲虐，拿同胞做妖法試驗！今日若讓你再走一步，我愧對九泉之下所有亡魂！”
說罷，他猛然踏地，身形暴起，右拳凝聚全身勁力，直轟鼎爐！
“住手！”西洋紳士厲喝，文明杖一點，空中頓時浮現數道透明屏障。
傅覺民拳勢如虹，接連破開三重屏障，第四重方纔滯緩。但他早有所料，拳變掌、掌化爪，順勢抓向鼎中碧火，竟將一團火焰生生扯出！
“盜引陰焰？”銀麪人大驚，“你竟練成了《玄牝真解》殘卷上的失傳祕法！”
傅覺民不理，反手一揚，碧火化作長鞭抽向守宮妖。後者倉促閃避，仍被掃中左臂，頓時皮肉焦黑脫落，露出森森白骨。
“殺了他！”銀麪人怒吼。
西洋紳士杖尖急劃，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拉丁文咒印，剎那間，整座石室牆壁浮現出無數發光紋路，竟是整套西洋鍊金陣法！而守宮妖亦發出尖嘯，身形驟然膨脹，化作三丈巨蜥，口吐腥風撲來。
傅覺民冷哼一聲，腳下踏出五行步，手中碧火翻飛，竟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他每一擊皆含陰陽逆轉之力，專破邪祟本源。那碧火雖來自妖鼎，卻被他以《玄牝真解》心法反向馴服，反倒成了剋制敵人利器。
戰至酣處，忽聽頭頂傳來劇烈爆炸聲！
碎石簌簌落下，緊接着一道黑影從破洞躍下，正是羅正雄。他滿臉血污，左臂衣袖盡碎，顯是經歷惡戰。
“外面全是傀儡兵！”他喘息道，“整個警備司令部，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已被換腦控制！”
傅覺民瞳孔一縮：“難怪今晚崗哨如此鬆懈……他們是故意放我們進來？”
“不錯。”銀麪人冷笑，“你們既是送死之人，何須阻攔？正好拿你們的心頭血，祭獻給即將降臨的存在！”
話音剛落，鼎中火焰驟然暴漲，映照出穹頂星圖竟開始緩緩旋轉，與現實天象完全不符。而在那星軌交匯之處，空間竟出現細微裂痕，彷彿有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正試圖突破界限。
“他們在召喚更高位階的妖魔！”羅正雄駭然。
傅覺民咬牙：“必須毀掉鼎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傅覺民主攻守宮妖，以碧火纏繞其周身，逼其無法支援；羅正雄則運起全身功力，施展家傳絕學【裂淵掌】，直取鼎爐根基。西洋紳士急忙結印攔截，卻被傅覺民一腳踹中胸口，文明杖脫手飛出，寶石崩裂。
“不??！”他慘叫。
轟然巨響中，鼎爐傾覆，碧火四濺，點燃了地上符文陣列。剎那間，整座石室劇烈震盪，星圖崩解，空間裂縫迅速收縮閉合。
“儀式失敗了！”銀麪人狂怒，“你們毀了一切！”
“還沒完。”傅覺民冷冷盯着他，“告訴我，丁姨是不是你們殺的？她只是一個普通廚娘，爲何要對她下手？”
銀麪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爲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十年前，你母親是怎麼死的。”
傅覺民渾身一震。
“你母親並非病逝，而是被我們抽乾精血，用來孕育第一代‘改造人’。而你，傅覺民，你是唯一成功的半成品。你的血脈裏，流淌着人類與妖族的混合之力。這也是爲什麼你能駕馭陰焰、修煉失傳功法……因爲你本就不完全是人。”
“胡說八道！”傅覺民怒吼，一拳砸向對方。
銀麪人輕鬆避開，退至牆邊暗門：“時間會證明一切。等‘大濁世’降臨，萬物重塑，你會明白誰纔是真正的先知。”
言畢，他身影一閃，消失在密道深處。
西洋紳士掙扎爬起，恨恨瞪了二人一眼，也踉蹌逃去。唯有守宮妖被困於火陣之中，哀嚎不止，最終在碧火焚燒下化爲灰燼。
羅正雄癱坐地上，喘息道：“追嗎？”
傅覺民望着鼎爐殘骸，久久不語。
他知道，今夜雖勝，卻揭開了更深的黑暗。傅覺民自幼習武，追尋正義，可如今卻發現自己的存在本身，竟是一場陰謀的產物。他的力量、他的天賦、他的不死之身……一切皆源於母親的犧牲與妖法的污染。
他是人？還是妖？
或者，正如那銀麪人所說??他是濁世降臨時的先行者？
良久，他站起身，走向通往地面的階梯。
“先離開這裏。”他說，“然後，我要找到徐橫江的真正身份，挖出他背後的洋人組織，查清當年灤河血案的全部真相。”
羅正雄默默跟上。
當他們衝出地面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風吹散夜霧，露出國旗廣場上那尊巨大的銅像??梅黛薇戎裝策馬，目光炯炯望向東邊朝陽。
可傅覺民知道，那雕像之下，埋藏着比黑夜更黑的祕密。
而在盛海的某個角落，一座古老教堂的地窖中，一口密封棺材正在微微震動，棺身上用硃砂寫着三個字：
“待時開”。